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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行出來時,他正好看到你和你媽媽。”謝朝說。
商稚言:“……”
她從小就聽張蕾和商承志議論黑三。兩人會揣測黑三拿著那兩百塊錢去做什么。有時候猜賭資,有時候猜是去還債,最離譜的一次,是猜他去買白.粉。
“但不管怎么樣,他要挾你爸媽,是他做得不對。”謝朝又說,“所以他一直很愧疚,覺得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爸媽。”
阿亮身邊的烏合之眾從此如鳥獸散:雄哥發出江湖令,誰都不準接濟阿亮,任他自生自滅。黑三講義氣,他一直照顧臥床的阿亮,直到雄哥的妹妹找上門來——兩人真的牽手跑路了。
雄哥大怒,找不到人出氣,盯上了黑三。
黑三確實不知道阿亮去了哪里。怕他會泄密,阿亮逃跑的時候甚至沒有跟他說一個字。
雄哥揍了黑三幾回之后,漸漸覺得這后生仔硬頸但講義氣,十分有當自己接班人的潛質,遂威逼利誘齊上,終于說服了黑三。
跟著雄哥之后,黑三的待遇上升不少,但隨之而來的危險也越來越多:他要下場拎棍子打人,要訓小弟,還要按時按量給雄哥進貢保護費。
“他被抓的那天正在給雄哥辦事。問你要錢是想坐車出城躲警察,游泳館附近不就是車站么?”謝朝說,“他后來就是在大巴上被抓住的。”
黑三從此進了少管所。好不容易出來了,他洗心革面想踏實過日子,但雄哥仍想招攬他回歸。黑三幾次三番拒絕,終于惹惱了雄哥,才生出這晚上的事情來。
謝朝講完故事,發現面碗里臥著一個荷包蛋,心知是李姨額外送的,便打算夾給商稚言。誰知商稚言也在碗里發現一個,正準備夾給他。倆人面面相覷,同時笑了,把蛋放進對方碗里。
謝朝說的這一切并沒有洗去黑三身上所有的負面印象。他確實做了些不該做的事情,進少管所的兩年也不可能因此抹消。
但在得知一切事出有因之后,在商稚言心里,黑三的模樣比以往更清晰了一些。他不再是無頭無腦、莽莽撞撞的混混,他也有自己的苦處,自己的理由。商稚言忽然之間覺得,張蕾對黑三的惡意,或許還是可以消除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商稚言便意識到即便到了此時此刻,自己也仍在為了獲得張蕾的肯定而思考。這令商稚言在瞬間失去了謝朝和牛雜伊面帶來的些微好心情。
她低頭不說話,謝朝沒有再繼續講,靜靜陪她吃完了這碗面。
商稚言放下筷子后,謝朝才拾起話頭:“還有一件事,你應該也很想知道。”
明仔現在住在福利院。每個周末,福利院老師都會陪著他去精神病院探望媽媽。回來的時候他會來到偉達修理,見一見黑三和羅哥這兩個大朋友。黑三說,明仔過得不錯,至少臉上長肉了,穿的衣服也干凈暖和,還會給他們帶去福利院的餅干,都是明仔一個個攢下來的,不舍得吃。
“太好了……”商稚言終于笑了,很開心的樣子。她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面色燦爛,滿是朝氣。
見謝朝盯著自己,她有些害羞,連忙轉移話題:“就是因為他對明仔那么好,我才覺得他不是特別壞。”
謝朝:“就算他以前不好,但人是會改變的。”
商稚言低頭:“因為他不固執。固執的人是不可能改變的,比如我媽。”
“……我挺固執的。”謝朝說,“但我也有變化。”
商稚言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良久才笑道:“沒看出來。”
她仍舊不想回家,謝朝提議去海邊走走。這兒距離海堤街已經不遠,兩人慢慢往海邊踱去。
夜晚路面平靜,紅綠燈換成單調閃動的黃燈,有車子飛馳而過,沒有減速。謝朝忙一把抓住商稚言的手。
他抓握的地方是手腕。這不是牽手,而是……商稚言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這像是一種保護小孩的姿勢。
謝朝就這樣抓住她的手腕,牽引她跟隨自己,直到經過那段路面才松手:“不好意思。”
商稚言倒沒別的想法,她只想問謝朝一個問題:“你把我當成你妹妹了嗎?”
“沒有。”謝朝立刻否認,“這怎么可能。”
他臉上有幾分羞澀,像躲避商稚言目光一樣看向了黑暗的洋面。海邊□□靜了,只能聽見浪濤的聲音,一波一波地涌上岸。
他們在海邊慢吞吞地走。商稚言告訴謝朝張蕾回家之后究竟說了什么。談論家人的不是,她起初還很不好意思,但激動的情緒逐漸取代了不安和尷尬,最后差點哭出來。
她只能從同齡人身上尋找共鳴。成年人強大的控制欲和壓力,令她喘不過氣又找不到出口。
而她把這一切告訴謝朝的時候,并未期待謝朝會有什么積極的回應。讓謝朝得知這一切,對商稚言來說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她偶爾會跟余樂提起母親的強壓,會掏心掏肺地跟應南鄉抱怨,但站在面前的是認識還不到半年的男孩子。商稚言擦干了眼淚,看見謝朝注視自己,眼睛里全是悵然和難受。
“對不起。”謝朝低聲說,“我應該怎么做?我可以幫你做什么嗎?”
商稚言鼻子又酸了。她怎么會以為謝朝冷漠呢?他的溫柔和善良總是出乎意料,讓她愈發想哭。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余樂,余樂一定會張開手臂,大咧咧地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那是伙伴的擁抱,兄弟的擁抱,她和余樂就像一家人,這樣的親昵解讀不出別的意義——但謝朝不行。
當意識到謝朝不可以這樣做的瞬間,遠海的云層里閃現一道孤零零的電光。
“可能雨會變大。”謝朝說。他仍向方才過馬路一樣抓住商稚言的手腕,和她一塊兒沿著石階走上了海堤街。
謝朝的手不像余樂,他比余樂瘦很多,手也小了一圈。但商稚言卻覺得他的力氣似乎轉移到了自己身上,兩個人在傘下往家里走去的時候,商稚言不害怕了。
她后來一直想,雖然不夠正式,但這是不是自己和謝朝第一次手牽手?
“我有時候想,如果我是余樂就好了。”走在光明里的路面上,謝朝忽然開口,聲音輕而謹慎,“我可以早一點認識你。”
商稚言心里正想著別的事情,她下意識回答:“不好,你會跟余樂一樣,覺得我很煩。”
謝朝扭頭笑道:“不會的,你一點兒都不煩。”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門口。秋天瞎長的小楊桃已經掉光了,葉片翠綠,在夜色和燈光里泛起油光。秋木棉樹上沒有一朵花,全是橢圓形的長葉片。兩棵樹都是商稚言出生那年種的,和她一個年紀。
謝朝目送她走進家門。商稚言輕手輕腳上樓,跑到陽臺跟謝朝揮手。謝朝果然在樓下等著,看到她出現才真正告別。
被吵醒的小貓在陽臺門處探出小腦袋,看著商稚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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