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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石看著她含笑的眉目,染著微紅的斜陽,浸著絲絲的暖意,他從籃子上摘下一只鬧蛾兒,遞給阿萁道:“小二娘,插朵鬧蛾兒。”
阿萁接過,湊過來笑著偷聲道:“要留著賣錢呢。”
江石笑看著她:“好好的小娘子,怎鉆進了錢眼里。”學著阿萁,悄聲道,“你插一朵在頭上,別個見了,心道:街邊誰家的小娘子,生得這般好看,鬢邊鬧蛾兒也好看,不如我們也買上一支。”
阿萁被逗笑了,將鬧蛾兒插在髻邊,翠蝶飛在她的頭上,頓時帶出無邊的春意,她在這如許的春意,笑著側過頭,問道:“這支鬧蛾兒可好看?”
江石點起來,心里道:好看,只是再好看,也不及人好看。
第51章 燈火流轉
小船破開水面,伴著滿天落霞往桃溪行去,船頭漁燈早早點好,暖暖地掛在船桿上,因是元宵,船家圖吉利,又遇著大方的主顧,便添了一盞圓圓的紅燈,襯得老舊的漁燈都沾得層層的喜氣。
江石和衛煦見船上人多,他們又是白搭的船,二人留在了船頭不肯進船占位。
衛煦心悅的小娘子正坐在船艙里,哪怕船頭早春風寒,也消不去他臉上的火燙,抱著一籃子鬧蛾坐那傻笑,籃子里那一只只展著雙翅似要雙飛的蛾兒,不知哪一只是出自葉娘的手,他真舍不得將這些鬧蛾賣給路人,讓它們被他人攜去不知處。
江石挨著衛煦坐著,用肩輕撞了一下他的肩,暗笑友人情竇初開,青澀無措,坐立難安。
衛煦低聲辯解:“好兄弟,他日你定也能知曉這牽腸掛肚的滋味。”
船內,里正娘子喜歡愛阿萁姊妹,趕走兩個兒媳,招手讓她們坐在自己身邊,又拿出幾樣干果給她們吃,笑道:“真是貼心的小娘子,竟想得這般好主意,我舊年元宵也來桃溪看燈,路邊也有賣鬧蛾兒的,我看啊,都不及你們的精巧。”
阿葉的雙眸映著燭光,莫名喜悅,哪所往常她繡的花,也得人夸贊,卻不及今日的滿足,低聲道道:“衛伯娘,我還怕自己手藝粗,不能入眼。”
里正娘子拉著她的手:“伯娘還能騙你?葉娘好手藝,你生得巧手,活計好,人又細致,百個里也挑不出一個來。”她的目光掃過船簾,好肉招狼記,這不,衛家那小子,眼都紅了。心里品度一番兩人的品貌,確實堪配一雙,想著自己也當添把火,幾時跟施老娘說合說合。
里正和兩子跟施進說著話,喜他家勤快上進,吩咐二子道:“大郎二郎既出來,給你們娘子買支鬧蛾兒插戴。”
施進慌忙搖手,道:“使不得,自家剪的,賣不得,兩位大哥,只管拿去兩位嫂嫂插戴。”
衛大和衛二笑道:“我們要討好自家娘子,你不收錢,我們反倒要落怨。”
衛大和衛二的娘子笑著點頭:“一年難得出去戲耍,自家夫郎拿白得的鬧蛾送我們,男人家哪能這般小器。”
施進被說得回不了話,他也是犟脾氣,只不肯收錢。阿萁忙笑著起身,打個喏,道:“萁娘謝里正伯伯和伯娘一家照看買賣,伯伯和伯娘的心意不敢辜負,我替阿父做主,這兩支鬧蛾兒半價賣與兩個哥哥嫂嫂,只是這一支鬧蛾兒卻要送衛伯娘插頭上。”她邊說邊快手快腳挑出三支最好的鬧蛾兒,揀了一支藍色的插在里正娘子頭上。
里正娘子接了,笑著摟住她:“糖罐里浸出的心腸,又貼心又知禮,你小時,你阿爹是不是采了蜜糖澆了水飯給你吃的?”
江石在船外聽得分明,偷偷撩開船簾,看阿萁伏在里正娘子的膝上,露出兩只俏麗的眼睛,他忍不住笑起來,這么機靈有趣的一個小娘子,此生此世,眉里眼里都應有著笑意。
怎忍她為風霜所侵,受塵世困頓。
她應是山野間亂石之中,橫出荊棘間的一朵花,自此向陽,如火怒放。
桃溪早已張燈結彩,明燈轉,星河墜,沿河街集店鋪依次而開,吃的玩的,應有盡有的;唱曲的耍刀的,不一而足;瓦舍勾欄中,雜劇相撲,各呈精彩。街上又有推車的,挑擔的,賣餛飩,賣餅,賣糕點,賣飴糖的,這邊酒肆門口點著桅子燈,富家子弟飲著佳釀,伴著嬌娥,聽著小調,門口聚著賣香飲香花的,幫閑穿梭,幫著買吃食租轎馬……
河中花船載著嬌娘,美人船尾彈著琵琶,書生船頭吟詩作曲,船桿挑著串串紅燈,表木也掛絢爛彩燈……
阿萁挎著花籃,只感滿目繚亂,燈火流彩、行人舟馬擁抗在眼前,看也看不過來,顧也顧不過去,低頭心下慌慌,抬首目眩神迷。
阿葉更是大氣不敢喘,握緊手中的花籃,緊緊跟在施進身后。江石和衛煦生怕她二人害怕,緊緊護在左右。
里正還嫌不夠熱鬧,與里正娘子道:“桃溪到底是小地,不比州府熱鬧,雖有花燈,也不過胡弄應付,不似州府那邊,把得偌大彩燈,滿城溢彩,貴人官民一城同樂。”
里正娘子道:“我是沒這福氣去州府看燈,桃溪也盡夠看的。”他們一家要游街看燈,走得腿酸再尋個酒家食肆坐下吃杯淡酒、點碗湯圓。里正娘子攜著兒媳的手,心疼起阿萁和阿葉來,擔心道,“你們賣鬧蛾兒,可千萬當心,去年桃溪都不曾有這么多的人。江石、衛煦,你二人可千萬看顧好。”
江石和衛煦忙不迭點頭。
江葉青兩袖飄飄,坐船時,阿萁也塞了一支鬧蛾兒給青娘子,他白得便宜,過意不去,指點頭道:“今歲人多,反不好做買賣。我聽說桃溪沈大戶為討他娘子歡心,包了整個清風樓,在外頭旗樓上滿掛著各樣彩燈,有好些還是禹京的花樣,晚上看燈的,那處定不會落下,必然熱鬧非凡。沈大戶是正派人,樓里沒污糟事,請的護院更不會仗勢欺人,他又識得五湖四海的人物,尋常賊偷無賴都給他臉面,不敢在附近下手。”
江石忙謝過江葉青的提點。
江葉青跳開來,申明道:“我可再不欠你們人情,當是謝了你的鬧蛾兒。我們兩邊清光溜溜,再有什么好處壞處的,可沒了攀扯。”
江石笑道:“兩不相欠,兩個不相欠,倒是我們要承侄兒的人情。”
“不必,不必。”江葉青避之唯恐不及,“陌路人,陌路人。”
青娘子卻撩起面紗,輕笑道:“小族叔別聽我夫郎的胡話,你說的合蕈買賣,我們回頭再細談如何?”
江石神色如常,道:“靜侯佳音。”
青娘子嫣然一笑,江葉青一根霜打的茄子,哀怨地看了一眼青娘子,垂頭喪氣拉了她的手走遠。
施進識得清風樓怎么走,別了里正一家,一行人穿過擁濟的人潮,耳邊盡是喧鬧的人聲還有不知哪處傳來的鑼鼓管簫。好不容易擠到清風樓,只見高高彩樓上遍綴錦繡,懸掛著數不盡各樣花燈,花、兔、鳥雀,或重重疊疊,或描金刺孔,或畫彩添色,流光回轉,俗世熱鬧繁華盡在歡門之中。
外頭彩燈供人觀賞,樓內卻是護院把門,沈家在此待客,陣陣奇香透出,引得喉口生涎。
施進看這里人多,笑道:“這處好,江侄兒和衛侄兒到處走走叫賣,萁娘和葉娘就站這處賣。”
阿葉深吸一口氣,手指把著籃柄,捏得指尖都泛了紅。阿萁環顧四周,周圍也有賣花賣吃食的賣燈籠的,俱圍著好些人,她們手上挎著籃倒不顯眼。江石和衛煦哪里肯遠離,衛煦的目光晃晃悠悠的,晃來晃去又落回阿葉身上。
江石與施進道:“進叔,人多,怕被擠得散了,不如歸攏一處賣。”
施進也沒個準主意,便由江石做主,江石轉了一轉,買個竹筐,倒轉來放地上,將花籃擺在上面,又買了盞燈籠插在一旁。燈火將鬧蛾兒一襯,別有生動處。
衛煦挨挨著又挨近了阿葉一步,鼓起勁道:“施……家,大妹妹,你要是張不開口,只管站著遞鬧蛾兒。”
阿葉緊張得手心都滲出薄汗,見他與自己說話,分了心神,一時也忘了羞澀,低聲道:“我……來,卻是扯了后腿。”
衛煦看一眼她薄紗后姣美的眉目,連聲道:“怎,怎……怎會?各……樣……事各各……各人做,剛……剛好分派開來。”
阿葉聽他說話,偷瞄了他一眼,心想:這個衛家阿兄,莫不是是個結巴?說道:“我只怕幫不上忙。”
衛煦趕緊又結結巴巴道:“不不……不……會,大妹妹……手手……巧,剪得……好好巧……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