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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蕭寺能帶著他來見魏鳶,想來是拿定了主意,要把他們兩個的關系再進一步了。
文旌面上風輕云淡,心里卻暗自打起十二分警惕,將所有枝節仔細盤算了一遍,生怕會有所遺漏。
他隨著蕭寺入內,魏太后見到他也并不意外,反倒一改往常清冷疏離,又是叫人給文旌看座,又是邀他品茗新茶,待他如殿前近臣般熱絡。
寒暄了一陣兒,魏太后好似想起什么,隨口問:“文相在北疆待了三年,可有聽人說起當年的鐵勒部落?”
文旌心里一緊,面不改色道:“聽說過,鐵勒鐵騎當年驍勇善戰,又出自北疆,臣在那里徘徊了三年,自然有所耳聞。”
魏太后那慣常閑涼的雙眸一亮,忙道:“你可見過或是聽人說起當年鐵勒可有幸存者?”
文旌搖頭:“這倒沒有,當年鐵勒部落冒敵輕進,被仁祖皇帝降罪,就算有幸存者恐怕都得藏嚴實了,哪有出來招搖過市的道理?”
魏太后臉色一黯,郁郁道:“是呀,哪有那么好找……”
蕭寺見狀,忙上前寬慰:“太后一片愛子之心,想來天有眼,有朝一日定會將兒子送到您的面前。”
文旌心里猶如千萬根針猛然戳過來,痛得他發麻,幾乎拼盡了全力才不至于顫抖。
“太后是想找……”他只覺聲音好像不是自己的,那恰到好處的疑惑在耳邊散開,兩排牙齒藏在嘴里緊緊咬住。
魏太后嘆道:“哀家的阿毓若是還活著,也該如文相這般大了。”她想起往事,猶覺凄郁,卻又不免憧憬:“阿毓從小就是個俊俏的孩子,長大了也必定是傾艷世人的美男子。”
文旌藏在闊袖中的手緊緊攥住,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剛才提了鐵勒舊部的幸存者,所以,她是以為他被鐵勒舊部帶走了……
這個猜測很好,起碼暫且不會把疑心投向任家。
文旌起身,朝魏太后深深一揖,誠懇道:“太后如此思念親子,臣愿為太后分憂,替太后盡力找尋故人。”
魏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文相若能替哀家實現這個心愿,朝堂之上,哀家定然會投桃報李。”
文旌慢慢抬起頭,強迫自己堆砌出完美的笑顏。
……
夜色沉釅,鳥雀嚶啾,花枝斜伸入軒窗,枝椏輕顫。
任遙在窗前打了個盹,一覺醒來,忙回身去看更漏,已是亥時,可文旌仍未歸。
她不禁蹙起了眉,站起身,卻聽身后傳來極輕微的開門聲,正想去看個究竟,卻倏得被人從身后攔腰抱住了。
衣衫沾了晚間的寒涼,鐵鑄般箍在她腰間的胳膊微微顫抖,越收越緊,勒得任遙幾乎喘不過氣。
她忙去掰文旌的手,轉身上下打量著文旌,關切道:“南弦,你怎么了?”
文旌不由分說,將她緊摟進懷里,像是抓著這世間于他而言唯一的浮木,唯一的慰藉,冰涼的薄唇落在任遙耳邊,聲音微微沙啞:“阿遙,你說得對,我并不是刀槍不入,我不明白,這個人怎么能這么矛盾?她一心想著念著自己的兒子,可她做那些壞事時,她謀殺親夫時,怎么就不能為她自己的兒子考慮考慮?”
任遙被他鎖在懷里,沉默了一會兒,掙脫開他的懷抱,握著他的手,凝著他的雙目,緩聲道:“現在停下,不要再去做這樣的事了。”
第59章
文旌默了默,復又傾身摟住任遙,再不言語。
不能停。
這條探尋真相之路注定阻且長,灑遍了先行者的鮮血與苦心,到了如今這個局面,或許命中注定是要由他來走完這最后一段路。
文旌直起身子,搖了搖頭,寬慰道:“阿遙,不要替我擔心,我只是……只是有些情難自禁,我會注意控制,不會因私情而擾亂大局。”
任遙凝著他看了許久,無可奈何地低垂下頭,倏然,睫宇微顫,她想起什么,道:“你這計劃可曾跟陛下說過?”
文旌搖頭:“自從那日我們在任府不歡而散后,便沒有私下里見過。即便有公務不得不面圣回稟,也是當著內侍和朝官的面兒。”
任遙秀眉皺起,憂心忡忡道:“南弦,我覺得你還是將你的身世告訴陛下吧。”她見文旌不語,耐下性子為他條分縷析地拆解:“從前你沒有插手這案子時可以瞞著他,你插手了案子而未與魏太后有勾連時也可以瞞著他,可如今這情形,若你對他還遮遮掩掩,萬一他從別處知道了你是魏太后苦苦找尋的哥舒毓,你如何能說得清楚?”
文旌斂目思索了許久,額間緊皺的紋絡才疏疏散開,長呼了一口氣,仿佛終于突破了心間的枷鎖,道:“好,那就告訴他吧。”他勾了勾唇,噙起一抹飛揚的笑意:“也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任遙順著他的話想象了一番,也笑起來:“你千萬要挑個好日子,皇帝陛下情緒穩定,諸事皆順,說話時也要斟酌些,可不要刺激到陛下了。”
文旌聽著她的調侃,不由得陰霾盡掃,摟著她站在窗前笑了一陣兒。沐著皎皎月色,晚風微涼,將任遙身上那股幽馥清甜的蘭花香氣吹散,輕輕裊裊迎面撲來。
她只穿了件薄緞寢衣,被文旌這樣擁在懷里,體溫洇過薄衫透出來,連同幽香熨帖在掌心,緩慢散開。
軟玉溫香,不過如此。
文旌只覺一股滾燙自體內升騰起來,這是最單純的渴求,甫一抽芽便迅速長成參天之勢,占據了整個心尖,足以讓他暫且把所有愁緒都拋諸腦后。
他依著兩人的默契,循例湊到任遙耳邊,輕咬了咬她的耳廓,低聲道:“阿遙,時辰不早了,我們歇息吧。”
懷中的軟玉顫了顫。
這一絲顫抖極輕極微,輕到文旌以為只是錯覺,阿遙縮在他的懷里,面頰貼向他的襟前,像一只乖巧又柔弱的貓兒,被絲緞般濃密的青絲包裹著大半個身子,溫順又透出淡淡的憂郁。
文旌心尖一顫,喉嚨滾動了幾下,再也忍不住,將她打橫抱起,抱進了帳內。
幽風順著軒窗的縫隙緩入內,撩動燭光閃閃,‘蓽撥’輕響,伴著更漏里流沙陷落的聲音,交織出一片幽謐寧靜的夜色。
文旌支起身子,小心地給任遙把被衾蓋好,俯下身去,緊貼住她的面頰,輕聲道:“你的手很涼,臉色也不好,你是哪里不舒服嗎?”
也正是因為他察覺到了任遙的不妥,才淺嘗輒止。
但饒是這樣,任遙還是冷汗涔涔,瑟瑟發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任遙抬眸凝視著他,嘴唇翁動了幾下,最終無力地搖頭。
文旌默然看了她一會兒,躺回她的身側,捉住她的手拉入自己懷里,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極了小時候耐心地哄還是孩童的阿遙入睡,他聲線極美,如月下的一汩清泉,緩緩道:“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