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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她回到車上,調(diào)頭往水宅去。
水家住在半山,從那里可以俯視整個城市。院落重重,一直保持著古宅原有的風(fēng)貌。里面的也有侍人,見到湯豆,連忙垂首退到路邊。不過免不得表情個個驚訝。
湯豆聽到他們在小聲嘀咕:“是誰啊?!”
水白鶴帶她進(jìn)了較為偏遠(yuǎn)的一個院落,里面有個小樓,推開門,迎面便掛著一幅湯豆的畫像。上面的人還十分年幼,但她知道那就是自己。不過上面除了她,還有另一個年輕人,看著年少,牽著她的手笑得燦爛極了。
“這是家祖水不知。家祖當(dāng)年是第一批走了登仙道的龐郎人。”她小心地跑到左側(cè)的書柜,取下一幅畫軸,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面是一名老人,白發(fā)蒼蒼,大概體弱已經(jīng)無法站立,歪在美人靠上,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女。那少女是已經(jīng)長成的湯豆,與現(xiàn)在相比,差別并沒有非常的大,只是眉宇之間更多一些稚氣。
“家祖發(fā)現(xiàn)普通人必當(dāng)滅絕之后,便取眾族人之靈,鑄造了萬世慈悲燈。”水白鶴的聲音未必有些凝滯:“我們死了很多人。”
說著又勉強(qiáng)地笑了笑:“不過姑奶奶不用介懷。家祖當(dāng)年便說過,禍自我們水家而起,自當(dāng)也該由我們水家來償還。后世之事若有轉(zhuǎn)機(jī),必在姑奶奶身上,水家已盡了傾族之力,之后便全看蒼天有無好生之德。全憑造化了。”
她吐出一口氣說:“現(xiàn)在看來,他們是沒有白死的。”想了想,又怕被誤解,解釋道:“我講這些,并不是要姑奶奶感激水氏,只是想……姑奶奶也許想知道。”她看向湯豆。
湯豆點(diǎn)點(diǎn)頭:“恩。”
水白鶴松了口氣,引著她向樓上去。這整幢樓里全是書冊,湯豆隨便翻開一本,便是不知道什么人的雜記,有一些日常記事,有一些是關(guān)于術(shù)法頌言的研究。
這里大概堆積著水家人歷代的智慧結(jié)晶。
而二樓,放著的則全是畫像,與關(guān)于她的記錄。
畫上她的樣子恒古未變,唯一變化的是身后的背景,以及身邊的人。那些人,從幼小到成年再到老去,對于他們來說,湯豆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組成,是他們必須要完成的職責(zé)。可同時也不可能避免的,長久地相處,與她有種種的糾葛并非只是保護(hù)者與被保護(hù)者那么簡單。
她隨手翻起一本,里面講的是水氏一族當(dāng)時的族長與她道去江南的事。那時候那一憑的族長年紀(jì)還小,比她還更矮一些。她牽著族長,便想牽著自己兄弟,一路反而是她照顧這位族長比較多。
兩個人本來是因為水氏有人失蹤的事才過去找尋,沒想到遇到鹿氏門徒,她為了救人被刺死。族長帶著她的身軀返回水氏的隱居之地。
字里行間十分悲痛。因他父母過世得早,并來不及將湯豆安置到別的人家去,到了他這里,他又因為舍不得像長姐一樣照看著自己長大的湯豆,不肯叫她走。前路茫茫,后有追兵。
他說:“卻因一已之私,以至于阿姐喪命。待七日后重新醒來,已不識得故人。又因我也受了傷,無法施放頌言將已經(jīng)備好的記憶入灌,圓其心智。至其狀如幼兒。實有負(fù)祖宗之托。”
最后終于脫險,他將湯豆托付在山中獵戶之家三四年,才能轉(zhuǎn)頭去清理鹿氏。直至獵戶身死,家中要給將她嫁出去的時候才勉強(qiáng)鏟平鹿氏某支人,去接湯豆走。
但到了那時候“往事俱望,阿姐雖還在世,世間卻再也沒有阿姐。”
再隨便拿起一本,是某個水氏族人帶著她打算私奔的故事。
兩個人計劃得十分周詳,可千算萬算,獨(dú)獨(dú)沒算到路上遇到了‘門’禍,受困于幾百龐郎游魂。“石郎身死,我只身返回水氏居地。”這一句是湯豆代替那個人死去的人記下的。
那時候她剛痛失了愛人,卻也突然明白,門禍不絕,世上也就并沒有可以安居之地。之后,她想盡了許多辦法,但都沒有出路,后來因慈悲燈的弊病,她每十五年必昏死一次記憶消魂,以至到了十五年之期時,所有的計劃也隨之終止。之后她沒有再立刻醒來,沉睡了七十五年之久。那之后又是別的故事了。
湯豆翻看著這 些冊子,這里面雖然只是只言片語,可字里行間都充斥著悲歡離合。雖然全是她經(jīng)歷過的,可是對于她來,就好像一切都從來沒有發(fā)生。
對于這些已經(jīng)死去的水氏而言。她是曾是他們的長輩,又變成姐妹、好友,愛人,到最后視為兒女。
一代代,老去,死亡,又有新的一代長成,接替。
然后,一個個地被她遺忘。
那些或讓人大笑或讓人落淚的往事,全記載在這些書冊之中。這是他們在她生命存在過的唯一的痕跡。
水白鶴沒有打擾她。靜靜站在一側(cè)。
許久她才將手里的冊子放下來:“這次的記憶也快消失了嗎?”
水白鶴算了算說:“阿爺說,當(dāng)年蓬萊洲時,你身上有異世的燈靈之力,雖然身受重創(chuàng),但異世燈靈之力保你未死,只是昏睡而已。雖然昏睡的時間是不算做十五年之期的,但醒來卻是要加倍流速的……所以……”水白鶴看著她甚至有些憐憫。
湯豆扯開衣領(lǐng)看了看,身上的燈的灼傷處,還剩下一點(diǎn)點(diǎn)淺薄的印記,但就是這些印記也正在慢慢地消失。回憶起居住地、父母二叔,漸漸地畫面都不再清晰。她回想起自己是怎么走上這一條路,懷著什么樣的心情離開了家。但似乎記憶正在分崩離析。家人、好友、死去的異父異母的兄長、那位救了她一命的老人、諸世涼、趙小明甚至黎川,他們的面目都在變得模糊。
水白鶴伸手扶住她,讓她在樓中的太師椅上坐下,又想跑去拿水來給她喝。
她一把抓住水白鶴的手:“這一次,我想完完整整地過完這一生。”
水白鶴愣住:“可是……會死的……”不過也馬上明白,這樣的長生又有什么意義呢?
“這次不用告訴我發(fā)生過什么。”她想做一棵,長得很高的樹。現(xiàn)在,她也看到了高處的風(fēng)景。完成了自己應(yīng)該做的事。
水白鶴愣了一下,但咬咬牙:“好。你等著。我這就去取燈來,解開你與萬世慈悲燈的羈絆。”轉(zhuǎn)身便向外跑去。
湯豆一個人,坐在木樓中。
這里到處都書籍、畫冊,到處都是關(guān)于她的故事。關(guān)于那些,愛過她,也被她愛過的人的故事。她拿起桌上的筆,在翻開的空筆記本上寫下了新的字跡。
最初那天,是個不太好的天氣。天空有細(xì)雨。她站在陽臺,沒有看到對面樓陽臺上的兩個少年。媽媽和繼父還沒有醒,屋中傳來葉子輕微的呼聲。她很討厭同母親的弟弟……那時候可真是傻氣
…………
一筆一畫……
人生似乎很長很長,但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其實很短很短。
……
水白鶴抱著燈跑回來時,只看到湯豆趴在桌上,似乎是睡著了。跟著她道來的水白龍急忙沖上去,試了試鼻息。收回手微微悵惘:“要開始新的了。”但想到真的要解除,十分猶豫:“阿爺回來要罵死我們!”
“罵幾句,又罵不疼你!”水白鶴天不怕地不怕。
她把燈放到桌上,踹了自己哥哥好幾腳:“你到是動啊。阿爺今年春已經(jīng)退位,你是族長。要解也只能你來解!”要不是這樣,她才不會叫婆婆媽媽的水白龍來。
水白龍不肯:“真的要打死我的!阿爺好久之前就一直盼著姑奶奶醒來。說有話要和她講。”看到了桌上的筆記本皺眉:“這是什么?”伸手從湯豆肘下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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