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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頸上赫然是一圈粗糙的麻繩!繩結(jié)深深勒進了肉里,因著劇烈掙扎之故,早已蹭破了周圍一層油皮,透出一股猙獰可怖的醬紅色。
此人處境之凄慘,可見一斑。
謝浚心中一動,又溫聲道:“二殿下,這是怎么回事?”
“哥哥,哥哥殺我,好多血,我,我要找……不行,拴著我,把我……把我勒得好疼,我不敢了,不敢了!”
他驚惶至極,說得顛三倒四,謝浚一聽之下,卻也能勾勒出個大概來。
顯然是趙櫝平日里將這胞弟如牲口般拴著,非打即罵,還動了縊殺的心思,卻不知怎么改了主意,拿來當(dāng)了餌鉤。
“趙櫝好狠的心思!”袁鞘青嘆道,心里疑云頓消。
只是那趙株卻全然聽不得這兩個字,當(dāng)下里尖叫一聲,手足并用地爬行起來。
“不,不,別過來!先生救我!”
袁鞘青心中打了個突,一把擎住他襟口,逼問道:“雪時在哪兒?你見過沒有?”
“先生,先生,不要把先生帶走!”
“帶去哪了?”
“我不知道,不,不知道,別丟下我,株兒好疼……”
他也沒指望這傻子能說出什么,雙目卻是在這殿內(nèi)雷霆般逡巡起來,那些親衛(wèi)早已得了他的授意,四下里翻箱倒柜,椽柱上都細(xì)細(xì)搜羅過了,此時來稟,卻依舊一無所得。
他這一分心,手上的力度便是一松,趙株得了空,又開始手足并用地往榻下鉆,面孔漲得通紅,一個勁兒地喚著先生。
袁鞘青被他吵得頭疼欲裂,一腳踹在榻上,喝道:“這榻底下哪來的先生?”
他武藝精熟,力氣何其剛猛,豈是趙株能相比擬的?這一腳足可崩山裂石,趙株費盡心思也無法撬開的竹榻應(yīng)聲翻倒,露出一支銀白色的劍鞘來,浸潤在一灘血污之中。
正是解雪時的尚方天子劍!
劍鞘空空蕩蕩,里頭的長劍卻是不翼而飛了。
趙株一見之下,竟是合身撲了過去,急急將劍鞘抱在了懷中,一迭聲喚起了先生。
難怪他三番五次要往里鉆,原來這劍鞘卻是被落在了榻底下!
劍鞘上淋淋漓漓的都是血,鞘口上還留了個烏紅色的血掌印,袁謝二人俱是心中一沉,面上色變。
“這血是順著鞘口往下淌的,被牡丹葉護環(huán)攔斷,所以在此處積蓄成了血洼,鞘里也有積血,”謝浚拿指腹在護環(huán)上一抹,沉吟道,“恐怕是有人奪劍的時候,正遇上長劍脫鞘而出,握在了劍身上,割傷了掌心,血流如注,才會留下這么幾個血指印,并非尋常劍傷。”
袁鞘青沉聲道:“血色烏紅,傷勢不輕,若是趙櫝自作自受也就罷了,若是……”
他那眼風(fēng)刀一般掃到了趙株面上,趙株立時大駭,慌忙叫道:“不,不是我,哥哥……搶劍,我,我,我不讓,踢我……”
袁鞘青捏開他五指一看,上頭果然也沾了星星點點的血漬。估計是兄弟二人搶劍,這傻子把著劍鞘不放,趙櫝大怒之下,反倒不慎握在劍身上,割傷了手掌。
那血跡從榻底下沿墻蔓延到窗上,因著墻壁焦黑的緣故,極其難以辨認(rèn),大概是草草包扎過了,只是在翻窗的時候又迸裂開來,留了點極淡的血指印,血跡極其新鮮,顯然離開不久。
——可算是露出了狐貍尾巴!
第85章
袁鞘青憑窗四下一望,此時正值夕照欲燃,將這小院四下里照徹,如熔金一般。檐角懸的卻并非鐵馬,而是磨得發(fā)亮的銅鏡,被風(fēng)吹得顛撲亂轉(zhuǎn),不時粼粼閃爍,幾乎到了刺目的地步。
這懸鏡之習(xí)論說還是那次月食時留下的,用以咄退天狗,討個禳災(zāi)祈福的彩頭。內(nèi)牢院極陰寒,宮人亦是動足了心思,因而銅鏡足有三十六枚之眾,相互映照,乍看去直似盛了無數(shù)枚赤紅鵝卵般的夕陽,血淋淋地震顫著。
袁鞘青被這刀叢似的亂光蜇得半瞇起眼,只覺院中枯敗至極,一眼望去都是些焦黑的草茬,要從中尋著一星半點血跡,談何容易?
謝浚沉吟片刻,突然道:“袁將軍,我聽雪時說,你二人上次是從地宮里逃出去的,地宮入口可曾派人把守?”
“那井口已被亂石封死,據(jù)說因著是上次大火殃及飛霜殿,就此填死,無法撼動,”袁鞘青道,“我已派人查驗過,確無暗門,便是精通縮骨之法,也無法容身。”
“既然井口已充作地宮,這地方又偏僻異常 ——宮人平日里如何飲水?”
“你的意思是……”袁鞘青道,“不錯,來人!把院內(nèi)太平缸盯死了,一寸寸搜羅過去,便是只蒼蠅也決不能教它插翅逃了。”
他這次近身帶的,無不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最是訓(xùn)練有素,甫一得令便應(yīng)聲如雷,如網(wǎng)篩般寸寸搜羅過去,倒果真查出些蹊蹺來。
院內(nèi)太平缸,自上次大火之后,就已經(jīng)空置不用,只存了薄薄一層污濁的雨水,不足以作飲水之用。
漏子果然出在這關(guān)節(jié)。
親衛(wèi)當(dāng)即抓了個內(nèi)侍,稍加逼問,便探聽出了個大概。
原來這內(nèi)牢院中,除卻連通地宮的枯井之外,在南窗檐角之下,另有一口內(nèi)侍們用來取水的小井,直到宮門被破之前,依舊在用。只是因著雜物堆積的緣故,頗不起眼。
此時撥開雜物,井口立時暴露在外,纏繞在轱轆上的麻繩,已然見了底,顯然是井下吊有重物!
袁鞘青一見之下,心中便狂跳起來,哪里不明白趙櫝的謀劃?
可當(dāng)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趙櫝為了躲避宮變,不惜躲進木桶,縋在井中,只等尋隙脫身,誰知道陰差陽錯間,卻被個傻子暴露了行蹤。
他不動聲色,只是暗地里比了個手勢,親衛(wèi)立時蜂擁而上,將這井口里三層外三層鎖住了,便是趙櫝肋生雙翼,也無法逃出生天。
果不其然!
井中頗為昏暗,有個人影歪坐在木桶中央,灰頭土臉,隱約能看出是趙氏一脈特有的鳳目薄唇。木桶里鋪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模允切┙疸y細(xì)軟。
好一副喪家之犬的慘象。這趙櫝當(dāng)了這許久的昏君,江山不見得如何穩(wěn)固,搜刮來的稀世珍寶卻當(dāng)以桶計。
袁鞘青嗤笑一聲,握著麻繩一晃,道:“陛下,當(dāng)起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