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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秦妙本想撮合嬋兒與伯府董二爺的婚事的。
董二爺早對嬋兒有意,她是知道的,他也是個可靠人,嬋兒嫁過去不會受委屈。更要緊的一點,嬋兒嫁去伯府,而她嫁的是侯府,侯府比伯府爵位高上一檔,那她自然就比嬋兒嫁得好,二十來年了,她便終于能有一樣比得過嬋兒。
她以為這事十拿九穩了,怎料閔王忽然提親去,不出半日功夫竟連婚事都定下來了,這樣快這樣急,任誰都插不上半句話。
“太太,藥來了。”青杏端來一碗濃黑的藥汁,這是阮芳舒之前讓秦嬋送來的方子,幫著懷孕的。
秦妙放下茶,接過藥碗,舌頭被苦味兒激得發麻。她眉頭一緊,將藥打翻在地上,流著淚道:“喝又有什么用,你看侯爺一個月里能有幾天留在我這的?他不來,我又有什么辦法?”
她又道:“我什么都比不過嬋兒。”說完,趴在桌子上哭起來。侯爺在家時,一個月頂多留宿一日兩日的,有時他出門去,個把月不回來也是常事。
青杏一驚,連忙把碗撿起來,用軟布在地上胡亂蹭幾下,安慰道:“太太快別這樣說,您是嬋二小姐的嫡親姐姐,相府的嫡長千金,再怎么說,這一層關系總在的,哪里就什么都比不過嬋二小姐了。”
秦妙的哭聲一噎,聲音立時小了些。
青杏又從柜里取個小銅罐子出來,哄著秦妙道:“太太的母親托人頭兩天里送來的,我才想起來,這是找太醫配的一罐白芷玫瑰膏,說是涂在有斑處,三五個月就能見效。太太,您瞧瞧。”
她把罐子打開,擺在秦妙面前。秦妙抬頭看了一眼,藥膏乳白中透著粉,又有花瓣香與藥香的混合香氣,似是極好的藥膏。
“太太,別難過了,瞧老太太多疼您,什么事都想著您的。”青杏見她好些了,總算稍稍放心。
秦妙卻仍怔怔的。母親到底是真疼自己,還是心里有愧,覺得自己可憐。
她處處可憐,最可憐之處,就是她根本不是丞相秦盛之的女兒。
秦妙仍記得三年前她十七歲時,春光明媚的那日,母親帶著她與嬋兒,去薛家布莊購置東西。
掌柜薛揚是個極和善的叔叔,從她記事起,薛叔叔就常帶她放風箏,結草人,騎大馬。人人都說阮家與薛家的主仆關系好,多年來都互相照應著,秦妙自己也是這么認為的。
那一天,母女三人到了布莊,薛叔叔照例對她噓寒問暖,送衣送食,午間吃過飯,她與嬋兒就睡在布莊里,她早些醒來去解手,回來時途經一處小屋,聽見母親與薛叔叔在說話。
“芳舒,這么多年,是我讓你受苦了。”
只這么一句話,就叫她定住步子。這是薛叔叔對母親說話的聲音。她發覺有異,立刻左右看了看,四周并沒人在,便尋個角落蹲下,繼續偷聽。
母親道:“事情過去那么久,就別說這個了,好在如今一切都好,你也親眼看著妙兒也平安長大了。”
“是啊。瞧她辦事爽利的,很像你未出閣時的模樣。”
屋里兩人沉默了一陣,薛叔叔又道:“這些年,秦老爺可有懷疑過你?”
母親忽然嗚嗚咽咽地哭了:“他有什么好懷疑的,他的心思從來不用在家里的事兒上,滿心想著君臣社稷,唯指望青史留名。楊嬤嬤知道了你我的事,便教我辦法在新婚夜遮掩,她叫我蒙緊被子時,往甬道內里伸小勾子劃出傷口,這樣便有血了,因疼便會更像初夜。楊嬤嬤說,疼都是我自找的,咬牙忍著去吧。這法子果真好用極了,我身下淅淅瀝瀝滲著血,一夜都止不住,我也痛得哭了一夜,他臉都嚇白了,只以為我不經事,還能有什么懷疑。”
蹲在墻角的她,早都聽傻了。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明知你已經定了親了,那夜卻仍沒停下,害你懷著身孕心驚膽戰嫁人,這些年沒少受驚。我該死,我該死。”薛叔叔聲音哽咽。
“你別再攬扯我!”母親忽然發怒。
“我這一輩子都安分守己的,唯獨與你瘋魔了這么一場,起先全然不后悔,近來卻漸漸悔了,都是年輕時候做下的孽,現在留下這么一份后怕。我知道我虧欠老爺,虧欠整個秦家,是以萬事都退讓三分,但求一團和氣,家里姨娘作威作福的,我也沒底氣與她計較,誰叫連姨娘都比我身子清白呢。妙兒不是老爺的女兒,我只求這樁事早早爛了,誰都不記得了才好。我嫁來京城,你偏要跟著來,說不放心我,妙兒出生了,你說想她,想常見見她,我都依你了。現在妙兒大了,沒多久就要嫁人,咱們便漸漸地斷了吧。你我的兒女都大了,咱們也老了,往后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能不見就不見吧。”
“芳舒,別這樣,我不求別的,只想守在你們母女近處,護你們一輩子……”
兩人還在說話。秦妙記得自己那時候,腦子轟隆隆的,一點點的什么都聽不到了。她木然走回去,看見床上的嬋兒蹬掉被子,睡得正香。她躺回去,身子抖如篩糠,冷得牙關顫抖。
眼淚無聲淌下,她抬手抹淚,盯著自己淡棕色的手背,終于找到了答案。她的生父是薛揚,她的膚色身高便都像他,薛揚的幾個孩子里也有如她般長斑的……原來一切是這么一回事。
倒不如死了干凈!
她難受極了,放聲大哭,把熟睡中的秦嬋給驚醒。秦嬋問她怎么了,她一愣,就說做噩夢了。
“多少先生都說過我這斑了,天生的東西,怎么消都消不掉的,快拿下去吧。”秦妙用食指撥了下罐子,把罐子撥遠些。
青杏只得重新收起來。
秦妙嘆了一聲,問道:“我母親的乳母,府里都稱她楊老嬤嬤的,近來過得如何?”
青杏道:“難為太太惦記。自從楊老嬤嬤被他兒子接回家孝敬以后,她精神就愈發不好了,經常犯糊涂,有時候連人都認不清。我依照太太吩咐,帶著東西去他家中看的那幾回,楊老嬤嬤回回都吃藥呢。”
秦妙說聲知道了。
“罷了,不說這些沒用的,快把庫房清單取來,我看看挑什么禮送嬋兒好。”
青杏忙領命去了。
秦妙倚在小靠墊子上,揉搓指尖歪頭等著。她想,母親終歸是天真。那件事要想爛了,光在心里求是沒用的,只有知道的人死光了才行,別的法子都靠不住。
定親的第二日,霍深便被皇后召進皇宮。
玉儀宮的正殿內,滿目金銀珠翠,熏香縹緲如霧,柳皇后端坐正中,挑起眼皮看了霍深一眼,厲聲道:“我是你的母親,定親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些知會我!你挑誰定親不好,還偏偏挑的是她!”
一提起秦嬋,柳皇后就要動氣。沅兒在與她大婚的前一夜去了,這樣不吉利的女人,竟還敢娶回宮里來,往后逢年過節見了那女人,她不被氣死才怪。
“退親,你立馬退親去!”柳皇后猛咳了幾聲,臉色大不如常。
霍深待她咳嗽止住,才不緊不慢道:“母后,父皇早說過,他不管我,萬事全憑我自己做主,孩兒自然謹遵父皇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