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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突然想起種核桃?是因為步長悠小時候在園子里頭撿了一個核雕。核雕跟手心一樣小,很奇巧。是一個小院子,院子里有瓦舍一間,樹一棵,井一口,還有晾衣繩,繩上搭衣裳,公雞和母雞在窗下觸喙親昵,而透過窗子,隱約瞧見房間里頭有對沒穿衣服的男女抱在一起......
步長悠撿到它時太小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還巴巴的問祁夫人,祁夫人說這是民間的工藝品,叫核雕,至于那對男女,祁夫人沒具體說她們在干嗎,只說了一堆的陰陽相和,萬物生長......且講完后,就將核雕收走了。
步長悠后來想,母親倒是沒因為她小就打馬虎眼,說人家在玩游戲,而是延伸出去,給她講了本質問題。現在想想,那是她人生見到的第一份春宮圖。
核雕被收走后,步長悠很不開心,祁夫人哄她,說讓她種核桃去,等核桃種出來,她給她雕一個,于是步長悠就屁顛顛的去種核桃了,結果一直種到現在,還沒結果,核雕自然也沒有。
進了扶蘇園后,步長悠和流云一路到核桃林去。
這百十棵核桃,老的有七、八十歲,枝繁葉茂,很蒼勁,是鄢宣王在位時種的,其余的都是當今鄢王繼位后種的,樹齡大小不一,大的二十年左右,小的十年左右。步長悠的兩棵才八年,算是里頭最小的,很好辨認。
雖然山里比外頭涼,花果比外頭的要開得晚結得晚,可核桃花的花期的確過去了,一點殘花都沒了,只有葡萄大小的青果子扎堆出現在枝頭。步長悠那兩棵上也有,但很少,零零星星幾十顆的樣子,雖然看不到花讓人心碎,但看到了果子,也很欣慰了。
流云來自市井,跟步長悠這種坐臥都要文雅的閨秀不一樣,她像個猴兒一樣麻溜的扒著樹干往上爬。步長悠知道她爬樹的功夫,倒不擔心。
流云沿著樹杈子一直往上攀,攀到無路可走時,方才停了下來。
八年的核桃樹,不過兩丈高,可流云穿著綠衣裙,藏在枝葉間,步長悠都快找不到她了。
流云扶著樹枝,將自己能夠到的最高的那枝青核桃連枝頭擰下來,步長悠知道她要扔,趕緊讓了路,核桃重重的砸在地上,將土地砸出一挖小坑來。
步長悠彎腰將那枝核桃撿起來,仰頭讓樹上的人小心點,流云擺了擺手,讓她放心,步長悠這才來瞧手中的核桃,四個小核桃并在一塊,青灰色的皮,有白色的斑點,摸起來硬撅撅的,好像跟其他的核桃沒什么不同。
流云麻溜從樹上下來,指著東邊,掩聲道:“我剛在上面瞧見有人在偷洛如花。”
步長悠有些意外,要說其他時候有手腳不干凈的宮人甚至官員偷花偷果子出去,她信,因為這種事常發生。但現在戒嚴時期,還有人偷,不怕叫人逮住,砍了手腳?且洛如花極不易得,傳說國有名士,放生此花,扶蘇園的這幾株據說是某個縣的農民在山上發現的,農民送到了縣里,縣里送到了郡里,郡里又送到了國都。那年鄢王在這避暑,就讓人植到了扶蘇園。
洛如花本就是傳說中的花,誰也沒見過,花匠照著古籍培育出類似的品種,就可以充當洛如花,其實是一種變相的歌功頌德,也算煞費苦心。歷史中有太多這樣的故事了,什么和氏璧,什么鳳凰,都是一個套路。君王的內心是否真的相信祥瑞這事另說,他需要讓他的臣民相信,國有祥瑞,他是賢王。
這幾株洛如花是祥瑞,因事關重大,倒也沒人自尋死路去動它,只是沒想到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竟有人頂風作案?
步長悠道:“洛如花旁邊不是有架薔薇么,你別是看錯了?”
流云拉著她往東邊去,邊走邊道:“薔薇是胭脂色,洛如花是白,如此分明,我怎會看錯,走,咱們瞧瞧去。方署丞寶貝似的照看這幾株花,給人搗蛋弄壞了,王上現又在宮里,他估計得吃不了兜著走。咱們若替他逮到了,他可要好好謝謝咱們,有了這個,以后再求他辦事,他就不能推脫了。”
洛如花離步長悠的兩棵核桃樹不遠,她倆穿花拂柳一路過去,藏在薔薇架后頭。
六月初,薔薇正值花繁葉茂,攀在架子上,像道胭脂色的花屏,步長悠扒開籬笆洞,向對面望過去。
洛如花九株,九是帝王數,獻祥瑞的人什么都想好了,株株比人高,樹皮薄成片狀剝落,小枝中空,花色潔白,盛夏時節,白花繁密,素雅潔凈,跟旁邊濃烈的薔薇相得益彰。
步長悠從籬笆洞里瞧見對面果然有人,一身緋色官服,背對著她們,于是步長悠看到了他背后的麒麟紋。那人的手也負在身后,右手捏著枝兒洛如花,左手兩指勾著交刀把兒,看樣子是有預謀而非臨時起意,不過這番不慌不忙的樣子,倒不像竊花的,而像賞花的。
第7章 竊香
流云立刻坐實人偷花的罪名,她捋了捋袖子,要大干一場,步長悠想攔,沒攔住。
流云貓著身,順著花架走到盡頭,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個猛沖過去,想將人沖翻在地,一把制住,可惜沖到跟前,忽又剎住了。
因為看著沒有防備正專心致志賞花的人,猛然出手,快得步長悠都沒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時,他手里的交刀已比在了流云頸邊。
流云沒遇到過這種陣仗,一下唬住了,她定在那里,動也不敢動,與此同時,她看清了偷花賊,好面熟的一張臉。
青年斜乜著花架,聲音冷靜:“出來吧。”
步長悠順著架子緩緩走了出去。
流云捕捉到步長悠的氣息越來越近,她不敢動,怕頸邊的交刀誤傷自己,就半哭喪著臉,道:“公主救我……”
青年眼里閃過一絲驚,立刻知道這位公主是哪位。鄢國只有三位公主,大公主和二公主他都見過,眼前這位想必是一直寄養在桐葉宮的三公主。他握交刀的手立即松下來,流云來不及喘氣,忙躲到了步長悠身后。
他將花枝和交刀別在腰后,抱拳行禮:“下臣裴炎,不知公主在此,多有冒犯,請公主恕罪。”
才入初伏,山中還留有最后一絲涼意,步長悠站在花影中,在這片陰涼中聞到了花香,她在花香中仔細瞧了瞧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還是忍不住嘖嘖贊嘆,真是端正,她道:“裴炎,我知道你,你是裴蓁的哥哥,對么”
“正是下臣。”他的聲音很低很輕,不似方才那一聲冷,讓步長悠想起午睡時,在半夢半醒間聽到窗下的喁喁私語一樣,有綿長的錯覺,跟他的臉一點不符。他的五官太端正以至于看起來會有些嚴肅,倘若不說話,會讓人生出不近人情的錯覺,可他的聲音卻在破壞他的臉帶出來的冷。
步長悠的左手從右手里分出一支小荷花,無意識的轉玩著:“裴大人在這做什么?”
他恪守臣子本分,非禮勿視,只垂眸答:“下臣聽聞園中栽有洛如花,一直無緣得見,今蒙王上隆恩,賞賜下臣一枝,故而下臣到園中取花。”
一陣風掀過來,吹起她的裙裾,幾乎要撫到他,緋白交錯,是一副好景。她將吹亂的發絲拂下去,竟不想草草了事,于是往洛如樹旁走了走,白花密密匝匝的涌在枝頭,風一吹,正簌簌往下落。她道:“裴大人,我很久沒見過他了,聽說你在他身邊,想必什么都知道,鄢王還好嗎?”
鄢王……這樣生冷的叫法,大約是心有怨憎吧,裴炎道:“王上躬安,只是國事繁忙,他無暇分心,除了在朝的太子和王子,其他的夫人和公主也甚少能見到王上。”
步長悠有些詫異,因為他在開解她,她轉過來,面對著他,決定領這個情,于是轉移了話題:“裴大人,我沒有出去過,不知民心如何,鄢王是個明君嗎?”
這是一個大問題,也是一個難題,鄢國的臣民甚至包括鄢王自己可能都無法評判他是否是明君,裴炎只道:“功過是非應由后世評斷,下臣身在人臣,怎么說都有歌功頌德之嫌,但若只問臣心中所想,王上躬勤政事,知人善任,從諫如流,確是一代明君。”
步長悠曼聲道:“不是因為他重用裴家,裴大人才這么說?”
又是一個難題,好在沒什么攻擊性,像隨口一問,怎么答都不會被追究。裴炎道:“如今正逢亂世,各國刀兵不斷,強國欺人,弱國被欺,鄢國近十年卻無大戰事,一則國強,二則君仁,百姓所求不過如此罷了。”
花影在他臉上晃動,他的臉時明時暗,步長悠在明暗的變換中瞧見他下唇有星點紅,似是被咬破了。她立刻想到半個多月以前,她在武平君府的亭中看到的熱烈場景,興許是那個星河燦爛親他時咬破的。她突然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渴望,她也想咬一下,那嘴唇薄薄的,一定很容易咬破。
她的目光很直接,裴炎不明白她為何這樣看自己,但她很專注的在看,他斟酌良久,決定出聲打斷,于是問:“下臣有何不妥?”
步長悠朝他走過去,裴炎下意識的往一側偏了偏,步長悠將左手里的那枝小荷花插在他的交領間,荷花斜對著他右肩,擋住麒麟紋理,她道:“告辭。”說著擦著他的肩過去了。
流云走過裴炎時,掩唇小聲解釋:“裴大人,我以為你是偷花賊,不是有意冒犯,大人見諒。”說著跟上了步長悠。
裴炎終于想起在哪見過她了。半個多月以前,裴蓁離府回宮時,她就站在裴蓁身后,那時她滿臉麻子,他印象格外深刻,今天臉上的麻子卻沒了。
夏日陰晴不定,片云就可致雨,步長悠和流云剛出了園門,就有涼風掀過來,風中帶了雨意,步長悠和流云又忙退回門檐下,剛開始只是三兩點,然后噼里啪啦成勢,一時之間,天地間唯有雨聲。
流云一臉慶幸:“幸好退得快,否則一定被澆個落湯雞。”又回頭往園子里看,言語之間似有擔憂,“不知道裴大人出來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