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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昭很煩。葉冉更煩。
“公子,您這么陰惻惻盯著菜盤子,讓我覺得它們恐怕有毒,”葉冉放下筷箸,“您究竟是在氣太子想將您擠出王都,還是氣行云討要休書?抑或是氣自己讓她失望了?”
李恪昭收回目光,環(huán)臂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反問:“你覺得呢?”
葉冉臉色也不太好,語氣冷冰冰,話卻中肯:“其實若以下屬的立場來說,行云那休妻的主意不算太瞎。您離國數(shù)年,在君上及朝臣面前本就地位模糊,若這就被擠出王都,想在朝堂上嶄露頭角只會更難。”
眼下李恪昭歸國才不足十日,太子此時提出讓他外放歷練,恰恰讓他沒了機會熟悉當下朝中勢力分布,無從探知各位重臣的立場,甚至讓他無法準確判斷縉王在國策大政上的風向。
當此之際外放地方,主持政務時該側重哪頭都吃不準,不知要走多少彎路。
“卓嘯弒君竊國,撕毀縉、蔡盟約,說不得幾時就要陳兵邊境。行云出身歲氏,到底還是蔡國人。您若在此時休妻,于名聲并無大害,也可堵住太子的嘴,眾人明面上也會稍作體諒,至少不會立刻迫您外放。”葉冉有理有據(jù)地剖析。
“如此有了緩沖余地,將該走動的各家都一遍,您心中有了數(shù),準備充分后再外放地方,出政績就會容易得多,料想最多一年半載也就回來了。”
“這是下下之策,不必再提,”李恪昭斷然否決,“我會向君父提請前往屏城任職。”
屏城離他舅父公仲廉的封地宜陽不足百里,如此至少在地方的阻力會小很多,屆時募兵之事還能得公仲廉鼎力相助。
“這倒是個好主意,”葉冉微微頷首,卻又潑冷水,“可在地方任職便無法經營王都人脈。若然十年八載都未出亮眼政績,即算最終熬回來了,朝中也不會有誰高看您一眼。”
李恪昭總算正眼看他了,只是眼神不大和善。“你想說什么?”
“為今之計,您去屏城的同時再派人打積玉鎮(zhèn),實為上策。有收復失地之功,至少數(shù)年之內朝中都不會忽視您。若您開口,萬數(shù)以下的兵,公仲大人定會替您募來。”
葉冉稍頓,哼聲冷笑:“可惜,您無將可用,白說。”
葉冉這情形顯然無法再親自上前線。
司金枝雖是良材,也是葉冉從一開始就主要栽培的對象,可惜她出身奴籍又不曾識字,于謀兵布陣上先天不足,當前還在聽令行事的階段,單獨率千人之兵已是勉強。而其余十幾人甚至還不及她。
“……說穿了,我?guī)н^的所有人里,行云后來居上,就當前來說,她才是最合適的主將人。可惜您不舍得用。”
“不是不用她,”李恪昭辯解道,“司金枝是質蔡那年就定下,你知道的。”
按李恪昭當年的打算,歸國后,從募兵起便由葉冉掛帥,但實際事務由司金枝出面執(zhí)行,其余人可為她副將。
如此練兵半年下來,眾人怎么也能習慣女將這回事了。
“世間事計劃趕不上變化,公子謀哪件事無后手?若此次金枝沒能在生還者之列,照您原本的打算,不還是要讓花福喜或曹秋頂上來么?這幾年您將飛星帶在身邊親自教導,也是為防我出事,后繼無人。哪一個是動不得換不得的?”
葉冉斜眼睨他,嗤之以鼻。
“當前局勢,飛星掛帥,行云主將,他二人互有補益,積玉鎮(zhèn)一戰(zhàn)歷練下來,他倆加起來怕能抵得過十個葉冉。如此簡單的局勢,您會看不透?”
葉冉能想到這層,李恪昭又豈會想不到?無非就是舍不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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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七,李恪昭將葉冉、飛星、司金枝與連城四人召集到書房,由葉冉代為說明接下來的打算。
“公子今日已派人向宜陽君傳信,待咱們抵達屏城,募兵令即刻發(fā)出。你們也需盡早做好準備。”
葉冉看了李恪昭一眼,接著道:“屆時由飛星掛帥,但募兵、武卒新訓等一應事宜皆由司金枝、連城協(xié)同主持。期間我會助你們制定攻打積玉鎮(zhèn)的計劃,但戰(zhàn)場局勢瞬息萬變,所有作戰(zhàn)計劃臨到頭都可能作廢,你們定要學會眼觀四路、耳聽八方。最重要的是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靈活機變。”
被委以重任,司金枝與連城皆喜不自勝,但又難免有幾分忐忑。
“花福喜、明秀等人,你們盡可調用,”李恪昭垂眸,徐徐道,“行云與葉冉留屏城練第二批次新兵。”
從書房出來走了老遠,一路到了中庭花園的回廊中。
司金枝緊張四顧,確認無人后,才輕聲對連城嘀咕:“若論靈活機變,誰比得過行云?打積玉鎮(zhèn)這是公子名下頭功,為何不是她擔主將?”
連城白了她一眼,也壓著嗓道:“你傻啊?在鞏都時公子就說了行云其實是夫人,哪有夫人上陣殺敵的?咱們提著腦袋拼命是想建功立業(yè),若能活下來,往后就有好日子過。夫人哪需如此?公子自會給她最好的。”
“可她……”司金枝困惑地撓了撓頭,一時也不知這話該怎么說,便憨厚地笑笑,“也是。”
兩人便轉了話頭,一路說著到了屏城后該如何協(xié)作,便走遠了。
回廊下的灌木叢中,原本抱膝垂淚的明秀張口結舌,無措地看向身旁原本在安慰她的歲行云。
“我昨日就知了。”歲行澀然扯了扯唇。
明秀本就哭得眼紅紅,開口就甕聲甕氣的:“你別與公子置氣,他也是愛惜你。”
“我明白的,沒置氣。我可什么都沒說,”歲行云自嘲苦笑,“公子講了,最開始就定下金枝為今后主將人選的,也不獨積玉鎮(zhèn)這一戰(zhàn)。”
于私,她與李恪昭雖有名無實,但終歸還是有那一紙婚書在,按當世的風俗法理,他有權決定將她安置在何處。
于公,他是她自己歃血盟誓認下的主君。主君決定要將她放在后方,她本也無可置喙。
并非不失落、不窩火的,可李恪昭既早有籌謀決斷,她說什么都不合適,只會顯得無理取鬧。
此時歲行云忽然想起在儀梁的那個冬日午后。
雪后初霽的晴光中,李恪昭仰頭坐在窗畔等她幫忙上藥。她含沙射影地講了“狼與羊的兩難抉擇”。
那時李恪昭就告誡過她,做人應當一以貫之,面對誘惑時絕不該心志浮蕩。
若她與李恪昭之間只是單純的主公與下屬,又或者只是單純的一對夫妻愛侶,此刻她大概就能如明秀,如所有人一樣坦然面對這個結果,不用這么酸楚難堪。
能怪誰呢?是她自己鬼迷心竅招惹了他,才將兩人間的關系弄到這般復雜。
世間許多事總是如此,一步走錯,十步難回。
作繭自縛,她難過也是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