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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人踏著訓練有素的齊整步伐,氣勢洶洶自前街而來,打破了雙方一觸即發的僵持。
那隊人的最前,有八名府兵抬著一頂肩輿飛快漸近。
借著門口燈籠的光,歲行云模糊瞧見肩輿上坐著位須發皆白的華服老者,料想是蔡王伯田之道,心中大石落下一半。
那行人在府門口停下,肩輿并不落地,輿上那位老者本是怒氣沖沖而來,此刻神色全做了疑惑。
田昌宗神色大變,立刻將手中長戈丟給下屬,上前行了跪地大禮:“田氏昌宗請王伯安好,王伯萬年。”
肩輿上這老者可是現任蔡國王君的伯父,私下場合中,蔡王見他都需謙恭執子侄禮,旁的田氏子弟見之豈敢不跪地俯首?
田之道發出幾聲悶濁咳嗽,蒼老嗓音在夜色中透著威嚴:“昌宗,為何你城中衛入夜不行宵禁巡防,反在縉公子府門口與人沖突滋事?”
“想是王伯貴人多忘事,昨日都尉府曾通稟各家,因近來城中有賊人屢屢犯案,竊財劫色數回,都尉府為策萬全,請我城中衛協助都尉府捕快,進入各家宅邸搜捕賊人下落,”田昌宗的嗓音無端有些顫,“未料縉夫人閉門不允入,還令冷箭相向……實屬誤會,驚動王伯萬萬不該。”
“哦。”田之道瞇著眼覷了他片刻,慢吞吞轉頭看向臺階上的歲行云。
“你又是何人?官差搜宅,何故頑抗,還放箭不允入?”
“縉六公子妻歲氏,請蔡王伯安,”歲行云福禮后,無奈勾唇,“我家夫君隨王駕前往西山大營勞軍,我獨在府中本就心中惶惶。深夜來了這樣多生人,既無文書亦無令牌,更無四方令官員隨行,身份實在可疑,故不敢大意允入。”
“就你還心中惶惶?你這女娃倒很敢睜眼說瞎話。”
蔡王伯氣笑,顫巍巍伸出食指沖她點了點,卻話鋒陡轉,沖田昌宗等人沉沉喝道:“異國質子乃他國王嗣,事關邦交,豈能任意冒犯其府邸?若需入宅搜捕,天明后帶齊官文,由四方令陪同登門,不可放肆!”
見田昌宗被他氣勢壓得不敢再多言,國都尉府捕快趕忙上前:“王伯或許有所不知,我等此次要緝拿的案犯乃竊財又劫色的采花大盜。如今縉夫人獨在府中,若護衛稍有疏失,不察賊人潛入,恐縉夫人清白……”
“大人瞧瞧可是這幾個家伙?”歲行云抬手一揮,身后府門緩緩開啟。
十二衛中的伏虎與朱雀先后抬了三人出來,送到臺階下擺放齊整。
都還活著,卻說不出話,也動彈不得,吃痛的哼唧聲都很微弱。
“據說這幾人賞格五十金,還請國都尉府結案后記得論功行賞。”
歲行云抬手掩唇,打了個呵欠,懶搭搭笑道:“先時我不就說了?區區賊盜,進不了我家府門。諸位大可安心回去歇了,縉夫人我清白如雪,比蔡王伯的胡子還白。”
此時的蔡王伯吹胡子瞪眼道:“希夷歲氏怎養出你這般潑辣的女娃來!既你府中護衛早已拿下賊人,方才為何不直接交予官差,平白惹出這番沖撞!”
老人家眼花心不盲,多少也明白了這是個什么樣的局。雖口中斥罵,看著歲行云的眼神卻有幾分贊許。
歲行云憋出個乖巧笑臉:“這不是等著蔡王伯您老人家駕臨,也好做個見證,以免明日就有人滿城去謠傳我被歹人污了清白么?”
有蔡王伯這等分量的見證人,那三名黑衣人又口不能言手不能動,齊文周之流預先備好的下三濫謠言只能憋回肚里爛掉了。
*****
如飛星預判,全城搜宅之事正是卓嘯對蔡王的試探。之所以接連深夜冒昧強闖兩家質子府,并非怕人知曉,要的就是將事情鬧大。
若是白日登門,且文書、儀程齊全,許多事就試不出來了。
五月初三午后,接到密保的蔡王提前自西山大營回城,立刻命人提審城中衛十夫長田昌宗及國都尉府一應涉事官員。
風塵仆仆隨王駕返城的李恪昭一回到府中,讓葉冉將歲行云與飛星喚到書房。
卻又將兩人晾在正中站著,不緊不慢與葉冉復盤所有事。
“……被蔡王視為心腹勢力的儀梁城中衛里,已有像田昌宗那樣的人倒向卓嘯,但并非全部。因此卓嘯欲借全城搜宅之事來試探,看城中衛里有哪些是他無法收歸己用的。”
葉冉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捏著眉心。
“而齊文周不過是渾水摸魚,欲借卓嘯這盤棋,順手將之前沒對行云得逞的事做到底。眼下就看蔡王能否識破卓嘯這番謀算,說不得雙方很快就要圖窮匕見。”
“蔡王心中多少有數,否則不會直接讓我回來安撫行云,”李恪昭冷靜地輕叩桌面,“但他不至立刻與卓嘯徹底撕破臉。”
攻打苴國的三十萬大軍還要靠卓嘯運籌帷幄,蔡王不得不投鼠忌器。而卓嘯也在等一個契機,只會不停試探蔡王手中籌碼,不會貿然亮出殺招。”
“那,依公子看來,咱們還有多少時間?”葉冉替李恪昭斟了茶。
李恪昭握住面前杯盞,抿唇沉吟片刻:“或許,咱們還能拖到明年秋。”
歲行云訝然抬頭看向他。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還是隨口吹牛不要錢?
“看什么看?”李恪昭凝眉瞪她,“火燒蔡王伯田之道府門,冷箭將城中衛武卒與國都尉官差拒之門外,生擒三名采花賊,還有別的壯舉么?”
歲行云抬眼望天,清了清嗓子,以肘撞了撞飛星。
伏虎他們對那三名黑衣人做了什么,歲行云事后已經知曉。
她覺著,以當時的情形來說,那已是最穩妥的折中之法。既未私刑殺人,將他們活著交給官差,也防止事后有人假借那三人口供污她清譽。
但她有些拿不準李恪昭這是在氣什么,只好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飛星無奈,硬著頭皮道:“三人中有一個是齊文周近身護衛,另兩名瞧著面生,或許是卓嘯的人。那個,伏虎他,下手或許重了些,將那三人都毒啞了,還給挑了手筋……”
伏虎對不住,這口黑鍋還是你背較為穩妥吧。
“哦,那國都尉送來的五十金,就由十二衛分了吧,”李恪昭淡淡頷首,“處置得當,免了后患,甚好。”
飛星一口老血憋在喉頭,歲行云也忍不住扼腕頓足。
那可是五十金啊!
*****
無論如何,昨夜蔡王伯田之道的出現算是替縉質子府解了圍,使歲行云等人不致與城中衛及國都尉府的沖突不止惡化。
雖他也是被逼到不得不來,但臺面上總是一份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