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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點,”他說,“今天坐船。”
“船?”李白塞過來一只泡椒鳳爪。
楊剪用指尖捏住,他其實不喜歡吃這種骨頭多殼多并且會把手弄臟的費事東西,比如每年這個季節的螃蟹,要是沒有李白幫他收拾,他就寧愿不吃,如今這鳳爪倒是沒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吃起來依然麻煩。
倒也麻煩不到哪兒去吧?
“那邊地勢低,”楊剪最終還是咬了第一口,“車應該走不了。”
李白點點頭,表示明白,楊剪要他多吃,他就二話不說地啃了三個面包,當真是乖極了,并且對接下來坐船要去干什么也沒有嘰嘰喳喳地追問。而楊剪的推斷也的確夠準,往德江東南方向走的路上,災情肉眼可見地重了起來,最后開到烏江決堤的河段,所有路都封死,車子果然寸步難行了。
有不少艄公在岸邊招攬生意。
楊剪從后備箱里拿出折疊拐杖,幫李白撐好,又打開工具箱挑了幾件趁手的放進背包,水和食物也拿了,藥也拿了,就是沒拿刀,這車就和刀子一塊被他留在岸上。一邊收拾著,他還掛著點招人喜歡的笑容,一邊跟艄公用帶點本地味的腔調商量行程。
最終說定下來,從這里到一個叫做“玉人谷”的地方,一個多小時的水路,兩個人,三百塊錢。去那種地方做什么哦!艄公大概是這么問的,李白答不出來,他也不知道玉人谷到底是什么“風水寶地”,幸好在搪塞人方面,楊剪素來是專家。
他說:“看一個老朋友。”
走下臨時搭的碼頭,他們就順利地出發了。
那不是李白第一次坐船,卻定然是最美的一次,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江流,小船一如柳葉劃開山水,進入水墨的褶皺。坐在船頭,背朝破水前行的方向,聽著艄公吆喝“小心”時滿嗓子的粗糲,他也能把自己擱在一旁的傷腿忘掉。長江一脈、十萬大山,被他經過就化成霧,化成波紋,化成動蕩漂浮的一切,唯獨有楊剪在船中央,在青色的濃霧和水波中,抽一支煙,望向遙遠的一座山丘,是永恒矗立的影子。
“再看那么遠就要變成石頭了,”李白逗他,“你看看我呀。”
沒想到楊剪真的看了過來,這一看,還不把目光挪開了,直瞧得他別過腦袋,企圖在艄公眼皮子地下掩蓋自己的不軌。楊剪就笑,梨渦淺淺地蓄了兩點,眼里也被這青綠的江潤出了一層清亮的水殼,滿臉都是無辜的樣子。而他身后的艄公不知怎的也笑出了聲響,遠沒有那么含蓄,笑完了還要高聲唱上兩曲苗歌,抹一抹臉上千溝萬壑的汗。
“這段水,三彎六險七座峰喲!”他們聽到這樣的提醒。
兩個彎過去了,四塊暗流涌動的險灘也是,艄公的水性確實是好,熟悉水段情況,十分懂得避險,該順流加速時也絕不含糊,卻在第五險過后陡然平靜的水流中撐住桿子,放緩了船速。
“那兒有個什么?”李白也發現了端倪,指向靠近河流東岸聚起的一堆石塊,它們就像是上一秒鐘才從旁邊的懸崖上剝落,卻還卡住了一點別的東西,“白的,有反光。哥你看到了嗎?”
“去看看吧,麻煩您了。”楊剪說。
“好嘞——”艄公已經眺望了半天,答應得痛快。
然而橫穿水流過后,隔了兩米多遠,眼中所見卻是他們誰也沒想到的。李白揉了揉眼睛,他不敢相信能在這里看到一只竹排,一個用紅線綁在上面的、已經被浪頭打得面目全非眉目暈染的紙人,還有他身上未曾丟失的銀飾和黑發。
銀飾正好卡在紙殼內部的竹制框架上,而頭發夾在中間,也就剩下不少。
“可能嗎?”李白問。
“水路不用繞遠,”楊剪放下煙支,“順流而下,當然可能。”
這對話艄公聽得云里霧里,但熱情依舊,大概是了解這習俗,他跟兩人解釋這是冥婚的洞房船,誰家的小伙死了,姑娘卻放不下,就這樣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栓給他,兩人的魂可以從烏江一直漂到先祖休養的故土。而李白默默聽著,和楊剪一樣安靜,他只覺得那人唇邊的煙蒂已然蔓延開來,在自己的眼中,浮起昨夜的夕陽和炬火。
“師傅,”眼看著船馬上就要撐走,李白開了口,“他們卡在這兒,是不是就去不成祖先那里了啊。”
“再近一點,我拿撐子給它搗走,就是有旋渦,水急,”艄公爽朗道,“你們兩個旱鴨子城里娃兒,怕不怕嘛!”
“我會游泳,我哥也會!”李白揚起臉來。
艄公哈哈大笑。
李白拖著傷腿,在水流的顛簸中挪到楊剪身邊,聲音也變得小小的,“我總覺得是他們在等我們,昨天晚上認識我們了,現在就等我們救一救他們。”
“噓。”楊剪掐滅了煙。
“什么?”李白一個激靈。
“說謝謝呢。”楊剪提起他的耳垂,輕輕揉了揉,竹排也被船桿撥下,先他們一步漂入湍流。李白的耳朵被揉燙了,他和楊剪一同遠望,看那片銀光漂遠,漂下一個水坡就再也看不見,謝謝,不客氣,祝你們好。耳畔有干燥的煙草味,也有艄公唱起的長長的調子。苗語鏗鏘悠揚,啼鳴一般,在青天之下又顯得古老而孤寂,與昨夜同寨的送別不盡相同,卻又像一首長歌的不同段落,能在耳中銜接起來。
銜接,銜接,銜接得更遠。李白不斷地想,再往遠看,就是他們的故鄉了吧,他們靈魂的歸處?那更遠呢?直到長江盡頭?直到大海的盡頭。我的故鄉,我們的故鄉……
有嗎?在哪。
他本想抬頭看看太陽,卻又覺得不必了,歪過腦袋,靠上了楊剪的肩膀。
第69章 第二次篝火
所謂“玉人谷”,其實有兩層含義,一是臨江而建的一座苗鎮,二是這小鎮邊緣的山中有著同樣名字的山谷。從艄公的閑聊中可以聽出,他已經自動把目的地默認成前者,甚至開始介紹當地好吃的炒菜館和米粉鋪了,卻處處避諱那片谷地,楊剪聽得很有耐性,也沒去糾正什么。所以,這趟就真的是去一個山鎮了?去“看一個老朋友”。沿路這句話始終懸在李白心中,倒不是有多么忐忑,他只是好奇那里到底住著什么樣的人,能讓楊剪在千山萬水之外記了許多年,如今來了,還要親自過去看看。
又一定是個“人”嗎?
一個特定的、普普通通生活在那里的人?找到了就問個好,敘敘舊?
不見得。
是當然不會。
紅面具的事情還不算結束,李白自己這么認為,他覺得楊剪也是這樣想的。某種心照不宣維系在他們之間,當他真正想要描述,卻又摘不清楚。李白只是覺得當下是可以安心的,現在這一秒是當下,過到下一秒,也是當下,他可以一直這樣安心下去。
從一條棧橋下經過時,天上的密云出現一個豁口,太陽光白森森地破出來一點,多少也算是放晴了一會兒。楊剪告訴李白,上次自己走的是陸路,二零一五年的冬天,就在沿江的山道上,沒有潮汛,卻也在斷斷續續下著雨,他租了一輛車況不太好的牧馬人,在早上的加油站加過油。
“最后去了玉人谷?”李白問。
“是啊,”楊剪若有所思,“從天亮到天黑。”
李白覺得奇怪,陸上比水上慢這么多嗎?還是說,楊剪因為某種原因,在那些山路里繞了很久。手機是完全沒有信號的,他也查不到附近山峰的走向,只覺得它們一座連著一座,被某些摸不清方向的窄路串起來,見縫插針地排布。
不過這次走水路也并非像他想得那樣方便迅速,原本一個多小時的航程,估摸著能在飯點左右走完,最后卻耽誤到了下午兩點。主要原因是半路碰上了放排的大部隊,最近幾年李白對云貴川地區做過不少無頭蒼蠅式的研究,主要方法是看雜志、紀錄片、豆瓣話題、公眾號文章。他倒是對這種古老的運輸方式有所了解,深山里運送大塊木料是走不了車子的,伐木隊往往把那些剛砍下來的原木用鋼索扎成木排,前端與普通船筏寬度相當,后面的“尾巴”卻能擺得又寬又長,浩浩蕩蕩地順河流而下,俗稱“放排”。而排工老少中青都有,就負責站在木排的幾個角上,相互配合控制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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