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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留下來只是怕我再做蠢事沒法收場那你的確可以走!我把你騙進來關著,是我有錯在先,”李白也追著他轉身,又后退了一步,重重把自己的胛骨撞上玻璃,“如果不全是,那你就等我說完。”
腳步停住了,卡在那道矮矮的鐵門坎上,楊剪回頭。
“我知道,和我待在一塊會感覺到很大的負擔,你也是最不想要負擔的那種人,你以前和那些女孩兒談戀愛……她們總是對你抱有錯誤的期待,希望你每天什么都不干心里只有她,希望你因為她們做出天大的改變,做她們的男朋友,不是做你自己,”李白用力按著腰后的瓷磚,“這都是大錯特錯啊。你為什么要變成別人想要的樣子,滿足別人的期待呢?我不會犯這種錯。”
不等那人回話,他又緊接著說道:“誰都需要自己的空間,需要和別人保持距離,這是天經地義,對你來說更是。但是,和你保持距離太難了,只要看見你……所以我得一直注意著,是我做得不夠嗎?你對我……還是很提防。”
“提防?”
李白看見楊剪的眉梢跳了跳,那雙眸子里也不知是什么,是太濃了,還是空空如也,好像霧氣已經從左眼彌漫遍了整個視線——看得他脊骨發涼,只想把自己的眼皮合上。
“你要去看姐姐,可以告訴我,我不會非要跟過去的,如果你不愿意,我不會打擾她,”李白堅持睜著眼睛也堅持說道,“但你可以告訴我。”
楊剪完全把身子轉了回來,他甚至走回去,把人堵在身前一字一句道:“這不是提防。我單純覺得你去了會難過,所以沒必要。”
“難過不也是我應該的嗎,”李白劇烈地喘息著,別過腦袋,“你不用這么替我著想。”
“能不能好好說話?”楊剪盯下去,捏著他的下巴逼他對視回來。
“……那你能不能承認這本來就不是說忘就忘的事?不是說翻片兒就翻片兒?”李白眼角酸澀極了,他就快縮成楊剪手下的一只蟲子,“姐姐不在了,你很痛苦,你的確覺得自己要和我好好在一起但你有時候看見我就煩,所以你得出去散心,我問過,后來不問了,怎么現在又開始問,又讓你覺得煩了對吧?”
“你覺得我是出去散心。” 楊剪的眼神直勾勾的,瞳仁仿佛映出兩團火,焰心被囚在里面,黯淡地燃燒著。
“是我把你逼出去的。”李白看著這火焰。
“你也一定要不停地提楊遇秋這個人。”
“因為你很想她!”
“我不想。”
火焰在楊剪眼中涼了下去,他卻靜默地呼吸著,忽然笑出了聲音。
“你永遠能歪到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別想了行嗎?以后我不會出去‘散心’了,該做的我都做到頭了,也不想再去看她。”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就差說我以后不會走了,所以你別哭了,別成天想著把我關住了,所以你正常一點我們和平一點吧。李白能夠聽明白。而他目睹這場熄滅,好像那火本就從未存在,唯獨他看見了。
那一刻他心如刀絞。
“那你不是去散,心……是去干什么?”小心翼翼的,他極力想要平靜,“我可以問嗎?”
“我去干什么,都已經徹底干完了,以后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楊剪的手卻從他耳側的窗框滑落,人也轉身向屋里走去,“說出來會后悔。”
后悔。又是這種感覺。楊剪又一次拒絕了他。又一次代表他說了后悔,就像楊剪捂住他的眼睛。
他就算聲辯自己不會又怎樣,楊剪還可以說,但是我會。
這是對他好嗎?這是在關心,在擔心他嗎?當然是了。李白發覺自己好像是個很容易受傷的人……而他受傷的結果往往是失控,接著就是一些詭異并且傷人傷己的發展。好比方才那些過分的話,好比那些剪斷的線,那條皺巴巴的繩。他自己都看膩了。而楊剪已經不會把他推開,讓他滾到墻角甚至地底,只會把壓力都自己擔著,用理性和溫柔把他埋下去。
讓他看不見也聽不見了。
然后楊剪轉身離去,獨自,冷眼,面對生活。
窒息感堵住了李白的喉嚨,讓他想起那些日子,總有那么幾天楊剪會像不認識他似的,憑空消失,連聯系都不愿意,自己會蹲在沙發上看日歷,看地圖,猜一個時間和地點。那幾天連呼吸都是困難的,似乎也是不義的,他真是個沒用的該被排除在外的家伙,理所應當地,等同于其余那千千萬萬個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而除去那幾天之外,楊剪是絕佳的朋友,完美的情人。
還有漂亮的沿海小鎮。日出。水產。粗糲的長灘。八十塊一晚的青年旅店。這些又在李白眼前跳來跳去了。楊剪不愿意再去的地方。如此克制且疲憊地,永遠是那人舔他的傷口,給他打開一張網,那些尖角的礁石、驚濤和駭浪,全都不用再怕了,只不過在那之后那人自己捂住了自己,捂得好嚴,在不想和他說話的時候一言不發,于是這張網收緊了。
難道楊剪不需要被舔舐嗎?不會害怕,也不需要在害怕的時候被捂住眼?還是說,能夠達到效果的不是他李白而已。
那個背影很近,也真的很孤獨。
“忘掉那些事吧,”楊剪又道,“別再去想了,好嗎?”
“為什么?”李白跟著他走到客廳,突然抬高了聲量,“你不用擔心我聽了之后受刺激什么的,哥,你去干什么我都能接受,我不是想強迫你,或者礙你的事兒……我就問最后一次也不會再追著你問了。真的,我說真的,你愛我,還是不愛我,陪了我這么多年是同情還是責任感……我都已經很滿足了,我就是看你每天不開心……我想知道為什么。”
楊剪半邊身子轉了回來,默默看著李白。方才李白說到一半他就停住了腳步。
“如果是因為我,我也可以滾蛋……”
話音未落,李白就看到楊剪鼻下紅了一點,接著蔓延成一片,應該只有左半邊鼻子,但突然流得太猛了,一下子就染上了嘴唇,而那人一動不動地,還是那樣望著他。
楊剪好像從來不會回避對視。
李白慌了,抓了一大把抽紙跑過去給他遞,楊剪卻不接,只是抓住他的手腕,用他的袖子狠狠擦抹。李白的腕骨被攥麻了,他被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雙眼睛黑黑的,濕濕的,好像要滴下墨來,他的腦子幾乎空白,只是下意識地想去摸摸楊剪的臉,楊剪讓他摸到了,他馬上就擦了一手熱而黏的猩紅。
在楊剪終于把他松開的時候,鼻血好像止住了。
袖子也早就是一片狼藉。
楊剪往廚房走去,不再說話,貓腰站在水池前,洗自己臉上的斑駁。
“我是想說……我是想說!我經常覺得你是完美的,”李白追到了門口,“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打磨,更不要忍耐,遷就,你應該特別開心特別順利……什么盒子裝不下你,那是它該改形狀!”
楊剪從櫥柜拿出掛面,還是不應聲。
“以前你活得很瘋狂,哥,我覺得我的生活已經壞透了瘋透了的時候我就想一想你,想你什么都不怕啊,什么都不能把你困住,你突然去終南山隱居,或者突然去敘利亞打仗,都不奇怪,想做什么就去做了,我可能會追不上你,但我要給你鼓掌!”李白快要說不下去了,他試圖把想說的表達清楚,“以前……你很自由。自由自在。”
“現在我是什么樣的?”楊剪接了鍋水,擰開了火。
“你做著很普通的事,以前的專利,現在的補習班……你總是在離成功很近的時候,直接拋棄它,”李白怔怔道,“然后也,不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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