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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里的方昭質穿著防護服,戴著帽子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同樣讓人認不清楚。由于平時喝酒,李白全麻的劑量要用得更大,手術不到一小時就做完了,從昏迷到恢復意識卻用了整整四個鐘頭。睜眼時他看到白亮燈光,呆呆地盯了一會兒,手臂將將能夠動彈,他從床頭翻來自己的手機。
八點二十九分,床邊沒有人。
比起欲裂的頭痛,腹部的痛感也很遲鈍。
倒是簾子那一邊傳來異響,是個男孩的哭聲,好像還處于變聲期,哭得這么撕心裂肺,當然是因為疼。李白聽到安撫,還沒看清屏幕上的字,手機就滑落在橡膠地面,響聲很小。他攥緊床單靜靜地躺著,楊剪去哪了,楊剪在什么地方,好孤單好孤單,這是他剛剛蘇醒的大腦所能做的本能思考,直到護士長端著藥盤經過,看到他睜開的眼睛。
“醒了?”她走到李白床邊按傳呼器,“方醫生,十六床醒了!”
“手術很成功,”她又道,“具體情況等小方過來跟你說,他剛才沒答應,應該正在會診。”
“十五床呢?”李白又撿回一些思緒,聲音啞得自己都不認識。
“送到icu去了,”護士長熟練地檢查他的監護儀和輸液袋,都弄好了,才彎腰撿手機,“對了,你家屬守到大概八點,有事突然走了,但說了今晚會回來,叫你別擔心。”
李白點了點頭,想抬胳膊拿手機,卻立刻被護士長按了下去。亮起的屏幕被懟在面前,他看清第一條短信上的字:“地下室水管爆了,我回去一趟。”
“……您幫我發條短信吧,我密碼是0929,”李白緩緩道,只要打開水閘,他房里那根房東自己加的水管就愛出問題,每次修起來都是大費周章,還把他的沙發屁股底下泡得潮乎乎的,“就和他說,我醒了,不用著急趕回來,離那么遠太晚了,就在那邊找個賓館住一晚。”
“人家走的時候就說要回,可一點猶豫也沒有,這是關心你呢,你們小年輕成天糾結什么呀,”護士長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再說你剛做完手術,身邊沒一個親人陪著,可憐不可憐?好好休息,太困就睡。”
她把手機放在那束開得正盛的鮮花下面,出門洗手去了,隔壁男孩的哭聲也漸漸平復,而李白掙扎著摸到手機,捏在手里,自己卻毫無防備地哭了起來。
他想自己打下那行字,不想讓楊剪再折騰,可他目前手指的靈敏只夠輸入那串四個數字的密碼,二十六個按鈕太小,弄得他話不成句。那就不發了,把手機關掉吧!乖乖等楊剪來,自己不就是想見面嗎,還要裝嗎?想要楊剪的好但又怕喪失,更覺得自己不配,這就是癥結所在吧,怎么會有像他這么麻煩的人!
于是李白淚流不止,到現在他才清楚地感覺到傷口的疼,皮肉上的、皮肉里的,如此過了十幾分鐘,房門再被推開時,他就掖起被子擋住了臉。
然而眼睛沒能擋住,方昭質被嚇了一跳,剛把幾種口服藥放上藥車就匆匆俯在了床邊,“怎么回事?哪兒不舒服?”
“沒有,”李白鼻間立刻沒了酸意,聲音也強撐起底氣,“我精神不正常,你知道!”
“……我就說,你可別嚇我啊,”方昭質站直身子,檢查起各項監護數值,“切得很順利,現在體征也不錯,你的肝臟狀況比我想的要健康不少,瘤子的形狀還挺規整漂亮的,現在拿去化驗了,要看看照片嗎?”
“發我qq上。”李白悶聲道。
方昭質笑了,露出整潔的牙齒:“這些藥怎么吃我都給你寫單子上了,今天晚上只用吃左邊那兩種瓶口標黃的,一樣兩粒,吃完就好好歇著吧。”
他居然沒有問一句楊剪的事,給李白倒了杯水,這就去慰問鄰床一聽到醫生來了就開始吭吭的那位了。
而李白在吃完藥后就因為麻醉的余勁很快昏睡過去,再醒來時,天已大亮,楊剪回來了,沒有躺陪護床,而是趴在床沿,睡得正沉。
李白坐了起來,碰了碰他隔層被子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臂,隨后就端著股力氣搭在那里,不敢往重了放,如此過去許久,直到幾個護士帶著實習醫生進屋查房,楊剪也醒了過來。
“喲,睡醒啦?”護士長喜氣洋洋的,“現在感覺怎么樣?”
“有點餓。”李白悄悄瞥向楊剪眉間的惺忪,如實道。
“餓了好啊,但你現在只能吃流食,”護士長笑道,“叫你哥給你弄點米糊喝喝。”
然而楊剪沒搭理她,也沒搭理李白,頂著黑眼圈和隔夜的胡茬,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進衛生間洗漱去了。
有時候李白覺得楊剪在生悶氣,并且這種感覺在接下來住院的幾天里越發明顯。楊剪的照顧依舊是耐心的,嚴謹的,把擦身體削蘋果這些小事都做得一絲不茍,半句怨言都沒有,確切地說,他根本就很少說話,跟李白總是用詞簡潔,連笑也沉默,可以說是溫柔,但也可以說是不開懷。
這似乎沒什么好驚訝的,現在這種居無定所沒有工作還要照顧一個病號的狗·日子,誰擔在身上能笑得出來?
然而,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楊剪不會因為生活的困窘而愁眉苦臉,從來不會,這點李白最清楚不過,況且有那么一些時候,楊剪在病房外跟方昭質說話,也不知道在說什么,只在門邊露出半張臉,就是截然不同的放松神情。李白漸漸意識到楊剪的安靜并非由不悅引起,而是因為,和他這個人,楊剪本就沒有那么多話想說。
前些天在山里還好,每天都有點事要一起去做,那就不存在沒話找話的問題,同時也被“死亡”的鞭子抽在身后,逼得他們剛碰上就得拽上對方一起跑路,來不及琢磨其他。但現在鞭子變成了虛驚一場,兩個人停下腳步,似乎終于可以平緩且正常地生活,卻立在路口,連對視都不自在。
是不是還沒學會怎么相處啊。
是要重新學。
那還學得會嗎?
他總不能和楊剪聊冒菜,聊國安,聊大學的辯論,他完全做不到——不對,那兩人現在聊的肯定也不是這些過時的東西!大多數時候,交談這件事有趣與否,不在于話題的選擇,而在于交談對象的水平。
結論真是一個比一個更讓人沮喪。
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得病,那連這樣的日子也不會有,楊剪或許也會回來,早晚的事,但絕對不會主動找他恢復聯系。所以從最后那次進山開始,從那個暴雨的午夜……好像都是偷來的。所以擺正位置這件事就是早做早解脫。一個個獨自度過的上午、下午,李白給雛菊換水,給百合的莖底剪出新的切口,在病層散步,被鄰床得了淋巴癌的高中生問很多問題,漸漸地放平了心態,計算自己出院的日子。
期間發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就是,在術后第五天的傍晚,祝炎棠大駕光臨。那人最近就在京郊拍戲,自從上次幫李白叫了急救,也對他的健康狀況比較關心,得知手術做完了,就趁著休息過來看兩眼。
而李白本以為這位勢頭正旺的準大明星只是瞎說兩句,裝裝客氣,才不會浪費行程來看他這么一個臨時工,因此看到那個全副武裝的可疑人物悄悄鉆進半掩的房門時,他差點把膝蓋上的電腦嚇掉。
祝炎棠叫助理在門外守著,摘下鴨舌帽、墨鏡、口罩,露出一張笑盈盈的臉:“精神還不錯啊?看什么呢。”
李白把屏幕轉向他,今年剛上的《冰菓》,第九話。
祝炎棠顯然不感興趣,坐在床沿東張西望地問了會兒情況,另外幾位助理就把大包小包的慰問品搬了上來。
“我馬上就出院了。”李白看著那幾盒海參蟲草阿膠,有些無奈。
“可以帶回家呀!”祝炎棠滿不在意,“能讓我看看傷口嗎,或者照片?”
很好奇的樣子。
“不行!”
李白壓住被角,不留情面。
祝炎棠撇嘴的模樣非常可憐,誰知剛把助理請出病房,隔簾就嘩地一聲被拽開了,高中生光腳著地,比他更可憐,簡直眼淚汪汪,“真的是您!我是您的影迷!”
只見祝炎棠臉上的種種情緒——方才的委屈,現在的驚訝,馬上就散了,轉為公眾人物都會擺出的那副情態,全素顏也不帶慌的,只是悄悄“噓”了一聲,微笑著叫人不要聲張,又十分親切地過去噓寒問暖。李白在一邊瞧著這溫馨一幕,逐漸昏昏欲睡,“小白哥過來幫我們拍張照吧。”聽到這句話時,仍然不是很清醒。
幾乎是同時,那幾聲門響倒是很提神——楊剪不知道是怎么搞定那幾個助理的,提著不銹鋼小桶進屋,又立刻把房門關上。他看著兩張床坐著的三個人,稍微瞇了瞇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