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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布袋子還蒙在他眼前呢。
按照劇本,他覺得自己應該痛快拍手。拍不起來,楊剪說“滾蛋”,他就真的滾了。
那么,過到現在,布還在嗎。
應該不在了。
喜,怒,哀,樂……楊遇秋的死是劃破黑布的刀子。什么叫做天塌地陷,大概是掛掉燈燈電話后的那幾分鐘。無數想法纏繞住李白,無數矛頭指向一個答案,無數恐懼填滿他的毛孔。他一閉上眼就能看到滿座的高朋和雪白的旗袍,看到楊剪冰凍的臉。藥片已經壓不住了,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結束,他買手機補辦sim卡翻遍了所有找得到的電話本,他滿北京地走,他去順峰故地重游,拿回的只是自己藏在石頭后的背包,終于,他又能打聽到一點有關楊剪的消息。
是又能見面的日子。十月十二,頭七,下午六點……時間的逼近就像在倒數自己的死期,李白下定決心不再喝酒了,他不想滿身酒臭地出現在那里。
過后這兩天他的確一滴也沒沾。
他知道醒酒是需要時間的,這種高燒不止般的宿醉更需要。
而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從安恬昏睡中剝離的感覺尤為可怖。
最終他還是醒了過來。他獨自走出園林,踏過層層階梯,穿越碑刻時間從明清到二零零七都有的——這片據說全海淀最大的萬人公墓。
來到墓地深處,矮松林前,那棟灰瓦灰墻的殯儀館前。
方才來路就沒碰上幾個人,進了殯儀館大廳,那股蕭索勁兒還是沒散去。這也正常,開追悼會一般都是白天,要來取盒子拜親人的,也不愛挑這太陽都快沒了的時間段。肅靜之中,最抓耳的一團人聲在左側走廊,李白循聲慢慢走去,果然,一扇敞開的門口站了撮人。他躲在墻棱后面遠遠地看,隔了大約十多米的距離,聽不清他們在耳語什么,但能看見,墻上橫掛的牌子白底黑字,寫的是“骨灰寄存室”,牌下那統共九人中……李白認出羅平安,還認出趙維宗,趙初胎居然也來了,她又長高了些,穿了條黑色背帶褲,挨在他哥旁邊垂著腦袋噘著嘴,渾身不自在的樣子。
被圍在中間的當然是楊剪。
他側面朝李白,抱著一個烏木盒子,遮擋太多,透過那些人影交錯間的縫隙,李白只能大致把他看清。楊剪穿了件純黑的圓領針織衫,相當單薄,一點裝飾都沒有,時間久了形也有點垮。李白記得很清楚,以前自己總說這像秋衣,發工資買很多新衣服回來,叫楊剪別再穿這件了,楊剪一次也沒聽進去過,總是攏過他的脖子,撓著他的鬢角笑著問,真的丑嗎?
還說,我穿出感情了怎么辦啊。
此時此刻,楊剪也依舊是那種穿法,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下面的黑牛仔褲大腿前面洗得發白,鞋也是黑的,手表也是黑的,頭發眉眼更是烏黑得分明,冷色燈光下,他裸露在外的鎖骨、腕骨蒼白瘦削,身上一點色彩也沒有。
連平日笑時的唇紅齒白都沒有了——楊剪的嘴唇沒有血色,他也沒有在笑。他在聽羅平安說話,稍稍轉過頭來,李白趕緊躲回墻后,緩了幾秒才再次露出一只眼睛,他渴望自己變得足夠小,變成地上一粒灰塵,卻見楊剪也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另外一邊,他方才看不見的左眼,貼了塊方形紗布。
李白只覺得頭腦被鐵絲扎了一下,指甲摳進墻上的瓷磚縫里。
畢竟連個悼念廳都沒有,那群人也就聊了幾分鐘而已,李白卻有好幾次都覺得,那束孤零零的目光從自己面前擦過去,楊剪好像已經看見他了。隨后朋友們就陸續走了,走前拍拍楊剪的肩膀,輕輕說幾句話,嘆兩口氣,就零散朝出口走去。李白戴上兜帽站進燈光外的陰影,所幸也沒人在經過時向他轉頭,一個,兩個……六個人離開了。
聽見動靜停止,再站回方才的墻棱,李白看到,留到最后的是趙維宗,他的妹妹隔了幾步遠,獨自靠墻發呆,好像自覺不參與那兩人的事,而趙維宗跟楊剪靠在對面一側的墻上無言,彼此也不看對方兩眼,也只是發呆而已。
又過了幾分鐘,那邊才傳來人聲。是趙維宗先開的口,李白隱約聽到三個字,對不起,楊剪卻一下子就笑了,轉過頭,單手夾著骨灰盒,另一只手臂搭上趙維宗肩膀說了些什么,姿態放松得宛如閑聊,讓人錯覺這些天發生的只是場噩夢。李白唯獨看不見他的神情,卻見趙維宗一會兒插上一句,好像在跟他爭辯,忽然,總是甜滋滋亂笑的那張臉皺成一團,趙維宗頂著這苦澀,用掌根狠狠擦眼皮,好像他反倒變成了需要安慰的那個。
對了,他怎么是孤身一人了?那位總跟他黏在一塊的“林黛玉”,前兩天還在婚禮上跟他挨著坐,怎么現在又沒影了?
李白覺得奇怪極了,趙維宗在哭。在哭的竟然是趙維宗。
而楊剪那么平靜,坦然,讓人看不出消沉。
好在那人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不合適,迅速整理好情緒,領著妹妹也要離開,楊剪和他們并排走著,經過暗處的李白,橫穿明亮的大廳,走到門前卻駐足,最終只是揮了揮手。
“拜拜。”他的聲音淡淡傳來。
斜陽囚在松林間,被矮窗框進畫里,楊剪回到室內,在窗邊長椅的一端坐下,骨灰盒放在大腿上,他頷首靜靜地看。
大廳里只有他一個,李白追到走廊入口就不敢動了,看還是一直再在看,從楊剪送走趙家兄妹,看到他定成一個剪影,連半長的額發都靜止。
李白的呼吸也要靜止了,殯儀館里沒來由的寒氣爬得他渾身都是。
也不知過了多久,偶有工作人員路過,暮光追隨圓日落向地平線,沉聚成濃紅,映得滿天都有了顏色。這是黃昏最盛的時候,李白依舊目不轉睛,有一個閃念,他懷疑自己所看的人已經睡著了。
也正是這一秒,楊剪冷不防開口:“看夠了?”
李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楊剪仍舊垂著眼眸,目不斜視地朝著骨灰盒,又道:“出來吧。”
李白不得不相信了,盡管,楊剪根本就沒看他,盡管他每個關節都是僵的,走一步就好像要抽筋。他如此怪異緩慢地挪到楊剪面前,一停步,就又不知道要怎么辦了。
“坐。”楊剪抬臉,用那一只右眼看著他。
李白默默坐到長椅另一端,跟他隔了三個位子,這才看見地上映了一塊金紅余暉,與周遭慘白的地磚格格不入。
“又見面了,”楊剪笑了笑,“這也沒法避免。”
“……我來,看看姐姐。”李白盯著那塊夕陽的印子。
楊剪把盒子放在身側,直接推著它在金屬椅面上一滑,木頭顛得格楞楞響,李白猝不及防被它撞在大腿旁邊,差點一下子跳起來,終究是沒有,他拼命壓住波動,轉臉想看看楊剪,戰戰兢兢地,他的目光先一步掃過那個雕成寶殿狀的木盒,看到中央小圓片上,楊遇秋黑白的微笑。
她就在里面。
她的笑依然動人。
李白無法挪開視線,更無法,抬起手去碰一碰那圓框,摸一摸那漆木。就像被魘住了,他的眼眶一點點被淚水充滿,盛不下了,淚珠無辜地連串串兒落下來,他咬緊嘴唇,連肩膀都在打顫。
而楊剪見他這樣,從包里翻出一個提西瓜用的白色網兜,把骨灰盒纏住打好結,以防它蓋子不牢灑進包里。拉上背包拉鏈,他單肩背上就走,盒子沉甸甸砸上他的后背,他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李白的存在。
“……楊剪!”李白從椅子上跳起,他最終竟只能叫出這一個稱呼。
怎么說不出“哥哥”。
他自己都從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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