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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今晚,就今晚,馬上了,你來之前他還給我打電話,他給門換了鎖我擋不住,他還會砸門……如果找不到我他會直接把房子砸了的,他有關系,沒人管他,以后我就再也沒地方去了……”楊遇秋的淚又涌了出來,她抓住李白的肩膀拉扯,更像是一種央求,“我怕,小白,我好害怕……我們找你哥來,我們不瞞著他了,我們找楊剪。”
李白是被這句話激怒的。那些被動的厭惡,陡然沖破他在心中給自己設下的重重防線,轉(zhuǎn)為主動的惱火。“你說‘我們’?誰和你當‘我們’啊!”他拽著楊遇秋的手腕把人從地上扽起來,楊遇秋拼命掙扎,如夢初醒地冒出好大的力氣,他就用另一只手去拽楊遇秋的頭發(fā),“是我主動幫你瞞著的?我們是同伙嗎?和我廢話那么多有用的全憋在最后是吧?人都要上門了你求我救你?你知道楊剪正在干什么?他好不容易——”他把楊遇秋拖進主臥推到墻角,從她手里搶過手機,“你不要打擾他,你還把自己當個人,當他姐,就別打擾他!”
接著他關上門,擰上鎖,任憑楊遇秋在里面拍門哭喊,把外面的防盜門堵嚴實之后,他才靜坐下來。臥室的鑰匙和楊遇秋的手機就在手中。他翻到了高杰的號碼,奇怪的是,高杰從不跟楊遇秋發(fā)短信,他只打電話,無論是半夜還是清晨,楊遇秋也總是立刻就接,未接來電里從來沒有他的名字,好像生怕有所怠慢。
高杰真的有那么可怕嗎?
李白點了支新買的紅南京,推開燒香那屋的房門,沒有裝燈,他就照著燭光走了一圈,又對著神龕里的兩尊神像凝神看了一會兒,面目都挺和氣,就像白白胖胖的古裝劇人物,還畫了紅暈,但身體都是純黑的。守在神龕側(cè)面的兩個小鬼倒是比較有威嚴,一個青面一個紅臉,同樣的是猙獰的獠牙和細眼,看得李白不太舒服。
這就是小區(qū)櫥窗里告誡人遠離的“邪·教”吧。
那個紅臉有點眼熟,李白撣撣煙灰,忽然想起那張面具,很久以前的某天,它從高杰身后探出來,張著斷舌的嘴,空洞的眼神從李白臉上掃過。之后李白就再沒把它忘掉。
還有什么香燭、圣女、滿月,獻祭一樣的感覺……高杰好像確實挺可怕的。
但再可怕的人,一刀捅下去也會死吧?李白并沒有決定好殺人,但他要是真捅了,噴了一手的血,他也覺得沒什么。要是他反被人制伏,反被殺死,也是情理之中,可以接受。他只想結(jié)束現(xiàn)在這樣的狀況,快一點,悄無聲息一點,不要讓楊剪知道了再過來收拾爛攤子。至于恐懼什么的,好像無關緊要了。
這不太正常是嗎?現(xiàn)在最可怕的事實居然變成——他無法判斷一件事是否該去害怕,好像喪失了發(fā)抖的能力,處于一種古怪的平靜之中。李白坐回椅子摁滅香煙,把鑰匙和手機放在腳邊,右手縮在袖中握緊刀柄,不想睡覺也不想制止楊遇秋的哀哭,他現(xiàn)在愿意去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了。
篤篤篤。等到快十一點,李白等到門響。
高杰還挺講禮貌的?李白站起來,緩步上前,又把寫字臺推緊了點,接下來聽到的卻嚇了他全身一個激靈。
“小白,是我,”楊剪的聲音與李白耳畔持續(xù)已久的嗡鳴格格不入,就像夜里高速路中央那道雪白的標線,“讓我進去。”
李白的手已經(jīng)變得冰涼,他想起在家鄉(xiāng)里看的皮影戲,那是很小的時候,戲班在村莊與村莊之間游走,如果楊頭風心情好,也沒有喝酒,會把他扛在肩膀上面,讓他看大鬧天宮,四郎探母。他覺得自己現(xiàn)在就是一只皮影,操縱的人在門外,他不想讓楊剪參與,不期盼他的出現(xiàn),可他現(xiàn)在卻不得不一件件把擋門的家具挪開,刀在袖子里晃蕩,有時冰涼地擦過皮膚,卻不割傷他,像連在他身上的竹棍。路被清出來了,李白上前摘下門把上纏的電線,轉(zhuǎn)開反鎖的旋鈕,咔嗒一聲,楊剪出現(xiàn)在眼前。
“我都知道了,你別著急。”楊剪身上也有好重的酒氣,襯衫前襟紅了一塊,像是紅酒打翻的痕跡。但他的領帶還是一絲不茍地系著,目光明亮清澈,他也沒有喝醉,上前一步,并未關閉大門,“我知道該怎么對付,你先回家等著我,不要亂跑。”
“飯局那邊——”
“這都不是問題,他們馬上來了,”楊剪握住李白的胳膊,并沒有問他校服的事,只把他往門外拉,“你不能在這兒待著。”
“我沒有不能,我也沒怕,”李白指向地上的手機,“我不讓她告訴你,你怎么知道的?”
“臥室里有座機。”楊剪深吸口氣。
“走吧,”他鮮少這么局促,甚至慌張,“我知道你不怕,是我怕,我怕行了嗎,你現(xiàn)在回家就是幫我最大的忙了!”
李白已經(jīng)整個人被楊剪推出了房間,楊剪堵在門口,又拎起李白的鞋子放到他跟前,一同落地的還有一聲脆響,是那把剔骨刀從袖口滑落。李白有點愣神,撿起來把它遞給楊剪,那人接了過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合上了大門。
下意識地,李白在乖順的慣性中彎腰穿鞋,系鞋帶的時候他忽然又回了魂,他意識到自己出局了,楊剪好像要保護他,但沒打算保護自己,淚水一下子涌出來,弄濕了膝蓋,李白跳起拍門,大聲叫哥哥,叫楊剪的名字,但楊剪只回了一句“快走”,聽起來很遠,不像是還在門的那一邊。
楊剪應該已經(jīng)撿起鑰匙,進到那間亂七八糟的臥室了。
怎么了?在發(fā)生什么?楊剪并不詫異,也談不上驚慌,從他避開酒桌躲在那豪華的衛(wèi)生間里聽到楊遇秋的坦白起,他的憤怒和厭煩只持續(xù)了幾秒,隨后就遏制下來,轉(zhuǎn)為快馬加鞭的思考。他要找個理由和那些老板解釋,要冒著醉駕被查的風險趕回來,他成功了。而李白走后不久高杰果然就來了,帶著那位紅面具,帶著一眾高矮胖瘦都有的跟班,好一副氣勢洶洶的算賬勁兒。
這在楊剪的意料之內(nèi),換句話說,是他所看到的必然,接下來高杰叫出幾個小弟把他揍到半死都不足為奇。因為高杰是舍不得那么揍楊遇秋的,楊遇秋被按在沙發(fā)上,坐在他的旁邊,好像一個精美卻蒙塵的擺設。而那扇一向神秘的房門此刻洞開,幾人在里面忙活,燭火忽然燒得很旺,楊剪側(cè)目看了看,突然被圍在身邊的幾人架住,半推半搡地進了那屋子。
站在那對神像前,身后打入房門的燈光都被幾個人影擋住,楊剪聽見高杰低聲說:“這么多年了,我對你們姐弟倆不薄吧。”
楊遇秋打著抖,只能發(fā)出一些意味不明的音節(jié)。
楊剪也沒有回話。
“你們吃、穿、住,是不是我管的?”高杰又問。
“是。”楊剪說。
“好,小楊,我也一直把你看成我的老弟,”高杰冷冰冰道,“給你落戶口,托關系把你塞進重點初中,是不是我做的?”
“是。”楊剪比他更冷。
“還算有點良心,”高杰發(fā)出笑聲,“還有你那個嬌貴的貧血癥,你檢查、治病、保養(yǎng),是不是我花的錢?”
“以前是。”楊剪回頭,想看看他。
高杰笑得更大聲了,還有腳步,好多人的,他拖拽著楊遇秋進到楊剪所在的屋子,身后跟著紅面具,其他人給他們讓路。楊剪看到一張扭曲的面孔,楊遇秋的居家服外裹了一層紅紗巾,墨水臟兮兮地寫滿符咒,小臂被他捏在手中,形狀也是扭曲的。
“我說你自視清高啊,要你給我干活,你不肯干啊!現(xiàn)在搞個工作室當小老板了?你以為你除了給我賣命還有什么用?沒用我給你花什么錢?多少次我都想把你弄死扔河里算了,你姐姐攔我,我沒有辦法,誰叫我用得上的也只有你親愛的姐姐啊,”高杰勒住楊遇秋的腰讓她動彈不得,“漂亮,年輕,沒有大腦,多好多干凈的一個小娃娃,誰知道她也是個賠錢貨?懷了我的種,打掉了,一聲不吭打掉了?以為有醫(yī)院瞞得住我?我的種臟了你的肚子,讓你受不了了,是嗎寶貝?”
小腹被手肘狠捅,楊遇秋痛苦地蹙起眉。
“教長和圣女結(jié)合所得,為圣胎,日月大神千年也賜不來一個,”所有人都是一片死寂,唯獨紅面具突然出了聲,吟誦般說道,“殺圣胎,罪該萬死!”
“給我跪下!”高杰厲聲叫道。
所有人都跪下了,站著的只剩高杰、紅面具、楊遇秋三人。這似乎不是楊遇秋的本意,是高杰固定著她,不讓她屈膝低伏。而最大的那一聲響來自楊剪,他是被人摁下去的,立得再直也頂不過七八只手,雙膝石塊般砸上地板,緊接著腰背也被人抵住了,那個穿黑背心的胖子簡直要把他當椅子來壓,一同幫忙的左右還各有兩個,楊剪雙手絞在腰后,被無形的手銬釘在一塊,他想抬起頭,襯衫之下,胛骨緊繃地聳起,蓄在其中的力氣隱隱顫著,他就像一頭被鐵網(wǎng)困住的野豹。
下一秒,又來了一雙手,它們掐在楊剪頸后,它們猛擊,咚的一聲,楊剪的額頭撞在地上。
他給那神龕磕了個頭。
第34章 他不能下跪(2)
疼,但不是很暈,楊剪定了定神,緩緩轉(zhuǎn)臉,從地板的角度,他側(cè)目瞥向高杰。沒想到,呵,真沒想到。全身的血都倒流了,狂涌到腦袋里面,他可以被暴揍一頓,可以鼻青臉腫,可以再斷掉左手的拇指沒辦法握筆,這些都沒問題,他都能告訴自己都是小事十年不晚,然后再坦然地擦干凈血把自己拼湊完整,但他不能下跪,更不能低頭。
那是他恨不得千刀萬剮一把火燒掉的兩塊木頭。
狗屎不如的東西。
屈辱,憤恨,那股力氣太驚人了,楊剪差點把壓制自己的那幾位全都掀翻,他膝蓋都離地了,他就要揪住高杰的領子把他摔在地上折斷他的頸椎,高杰臉色一變,楊剪身后的人手猛地躥上來更多,他們呼哧呼哧地不再漏掉楊剪身上任何一處,四肢、脊梁、肩頸,哪怕是鞋跟,不給他任何使力的余地。
楊剪顴骨著地,比方才更重的一聲,他看見楊遇秋掙脫了,滑跪下去,用臉蹭高杰的鞋,像條狗一樣,卻終于能說出點人的語言,“不關他的事,您放過他吧,教長!”她高抬雙手試圖抓住高杰的褲子,“您罰我啊……是我惹您生氣,是我啊!”
高杰一動不動,那紅面具卻湊上前來,勒在楊遇秋腋下把人拔了起來,不緊不慢道,“不要放肆,你的冤孽、狂妄,已經(jīng)惹怒日月大神,你不再是圣女了,在此下跪都是褻瀆!”他把楊遇秋甩到墻上,讓人倚著飲水機,又湊回高杰身側(c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