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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剛一開上大路,那短發女生突然又哭了起來,李漓越拍她肩膀,梳她頭皮,她就哭得越兇猛,抱著人“小漓小漓”不斷叫著,沒有別的話,都快把自己哭得斷過氣去了。李漓還在抱歉,那雙細長眼睛映在后視鏡中,“真是的,第一次見面就弄成這個樣子,”她把被女伴抓亂的發絲別到耳后,“過兩天一定要請你吃頓飯。”
楊剪仍然目視前方,紅燈還有二十秒,他好像能看到這條空路的盡頭,“把安全帶系上吧。”
李白沒有聽見身后傳來鎖扣插入的聲響,他回頭看,路燈一照,兩個女孩雖然坐得東倒西歪但身前都固定了黑色的帶子,是早已經系好了的,結果剛一坐正,楊剪的手臂就壓了過來,從靠車門的那側拽過安全帶,“咔嗒”一聲,按進另一邊的卡槽。
綠燈亮了,楊剪繼續開車。
方才鬢角蹭過鼻尖的觸覺仿佛還在,有點扎,有點癢,李白低著頭動不了,兩只手緊緊抓在安全帶上,一只壓著小腹,一只壓著心口。車子停在玉泉山附近一座別墅前,他還是沒有松開,已經有個老婦人打著手電在院門口等了,楊家下車幫李漓扶人,李白就隔著黑蒙蒙的車窗看他。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好像是李漓的,楊剪倒不見有什么異常,把短發女生交到老婦人手中,一邊往回走,一邊脫外套。他剛把外套對折起來拎在手中,就被李漓拿了過去。
“……早不吐晚不吐,唉!”李漓的聲音逐漸清晰,隨后她拉開車門,又坐回后座,把疊成方塊的衣服放在旁邊,“我洗干凈給你送回來,正好放寒假前一起吃頓飯。”
“不用這么客氣。”楊剪拉開手剎。
“給我洗吧。”李白忽然開口。
“還是干洗店更干凈,這種里面有羽絨的,把水浸進去也不太好,反正還是要再見面的,”李漓笑了,“對了,我該怎么稱呼你呀?”
“李白。”
李漓還是笑著,柔柔弱弱的,精神頭卻不小:“真的?我有個高中同學叫孟浩然!還是個女孩,學習可好了現在在劍橋念書。咱倆也是有緣,都是老李家的,下次吃飯跟你哥一塊過來,我聽朋友說了一家口碑特別棒的烤羊腿,一直想去嘗嘗,咱們三個肯定能吃完。”
聽楊剪答應下來,李漓終于稍微安靜了一些,她被送到她租在北大東門附近的公寓樓下,新蓋的房子,車位設計得寬敞,車也不用再還回玉泉路,對于自己跟那位擊劍運動員的關系她心里似乎有數得很。那件外套的確被她帶上樓了,楊剪就憑一件高領毛衣往友誼賓館走,李白要把自己的給他穿,他也不要,只是圍上了那條出門前本就掛在他脖子上的圍巾。他們都抱有一些僥幸心理,盼著能半路碰上一輛出租,但也沒有,一路哆哆嗦嗦扛回了那家還在營業的酒吧前,又頂著嚴寒騎摩托回家,楊剪累極了,進門直奔臥室,倒頭就睡。
李白把兩雙鞋子收回鞋柜,倒杯熱水蹲在床邊,輕輕給他脫毛衣,“哥,”聲音也輕輕的,“你在外面著涼了回來還這么睡,肯定會感冒的。”
“你再喝點水,”他把毛衣疊好放回床角,指尖輕掃楊剪的眉眼和鼻梁,“別又流鼻血了,我的抹布就白弄了……”
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抹布。
但楊剪不回一聲,已經睡著了。
研究生放假是在一月底,那頓烤羊腿還是吃了,楊剪和李白并排,李漓坐在他們對面。洗好的外套被細心包好,還是那樣四四方方地放在她旁邊的空位上。
這個女孩始終很清醒,很不知疲倦。這是繼五官平淡之后,李白腦海里塞滿的新印象。和她吃飯也果然不是進食那么簡單,光華管理學院的高材生,的確是滿腹才學,從石油問題到非洲草原,從神舟六號到互聯網時代,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么好像沒有什么不是她略知且能點評一二的,楊剪保持微笑,心不在焉,總去看落地窗外在地上啄食爭搶的烏鴉喜鵲,但也總能接上她的話題,李白則是半句話都插不進去。
要是聊聊服飾美容,聊聊國內外女明星的發型就好了,李白看著他們,默默地想。但也不是每個女孩都那么關心時尚,況且這個從深圳過來的闊綽姑娘,就算對穿衣打扮不那么關心,也跟“土老帽”搭不上關系。
這讓李白連頭都不想抬起來了,他起身面對桌子中央的碳爐,專心切肉,刀刃劃在燒烤架的鐵絲上,聲音刺耳。然后他把羊肉和烤酥的羊皮全都盛在一個干凈的盤子里,分出一半,推到楊剪面前。
李漓吃得很少,最鐘愛的是那碗加了葡萄干的酸奶,李白也有一碗,但他不習慣那味道,喝了兩口就想吐。還是忍住了,他又聽到李漓提起楊剪在學校的事,說她叔叔對楊剪是真的欣賞,常在家人面前提起這么一個學生,以前做學院內發行的文藝刊物的時候,李老師是負責人,楊剪是偶爾投稿的業余編輯,李老師很喜歡讀楊剪的詩。
李漓還不經意似的說,聽說是同行,挺爸爸也對楊剪挺好奇的,很想見見,正好年前新開發區那邊還有個電子行業的博覽會,他還可以帶上樣品和手冊過去露露臉,碰碰運氣。
楊剪放下筷子說,我得跟我兩個合伙人商量。
李漓笑出了兩個酒窩,你把他們帶上也沒問題,機票我爸報銷,她說著,端起盛滿奶白羊湯的小盅,細細地抿。
發覺李白在看她,她又問:“一起去嗎?現在深圳很暖和。”
李白卻拒絕了。“年前忙,我請不到假。”好比一種亂了方寸的托辭。
那天回家以后,晚飯的時候,李白看著新聞聯播突然來了一句:“以前那些院刊還能找到嗎?”
“我是一本都沒留。”
“就是沒想到,你以前還是個詩人。”
楊剪把碗放上茶幾,攬他的肩膀,“你才是大詩人。”
李白側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你是二郎神。”
楊剪愣了一下,好像有點來氣,氣得他直笑。他知道李白現在也許最想聽的是什么,但他就只是笑。新區博覽會的事情他跟兩個同學商量了一下,黑框眼鏡欣然同意,無框眼鏡卻一定要回家陪父母過年,李白也沒再提同行的事,好像未曾后悔,那這一趟就成了雙人工作的行程。
出發的日子是二月五號,離年三十還有小半個月,臨行前一天,李白沒上班,非要留在家里幫楊剪收拾行李,充分利用他的裝箱天賦,塞得滿滿當當,提起來都覺得沉。他又在浴室支起折疊椅,讓楊剪坐在上面,給人圍了圈從店里拿的圍布跟橡膠墊,幫他修剪發型。剪著剪著發覺楊剪的少白頭似乎更嚴重了,距離上次染發才不過四個多月,好多發根都白了,遠看不明顯,得撥開來才能看清里面的斑駁。
李白嘲笑自己的遲鈍,又翻出店里進價最高的染發粉,調成膏,在這新家里面第一次,如往常一樣,給楊剪染發。
不過這回出了點意外,抹完染膏摘了手套,準備靜置四十分鐘的時候,李白才發現這手套漏了一只,弄得他左手五根指頭都是烏黑,要不是涂得那么入神他一定能早點察覺的。于是之后那靜置的四十分鐘變成他跟楊剪各自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廚房,抽油煙機開著,一張報紙平鋪在兩人之間,他們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煙,苦大仇深的,又不時被對方逗笑,也不管抽不抽得出什么味道了,目的只是把煙灰攢起來在報紙上堆出一個小山,然后泡進涼水。
煙灰水能把此類膏劑從皮膚上清干凈,這是李白的經驗,于是楊剪也知道了。抽得咳嗽又打開窗戶透氣,李白對著洗菜池里的灰水盆,泡在冰涼涼的溫度里搓手,楊剪固定好窗子站在旁邊看他,他忽然說:“我其實想去,但去了我也不能干什么,聽不懂,看不懂,只能給你拖后腿,好像占人家便宜似的,所以我就不去了。”
“我是覺得你和那么多陌生人接觸會比較不舒服。”楊剪說。
“嗯,我會,”李白還是低著腦袋,點了點頭,“情人節能回來嗎?”
“估計不能。”
“那過年呢?”
“我盡量。”
指縫里的黑色淡了,但還是有印子,李白繼續更用力地搓洗,水花被他濺了起來,“我老是在想,我最開心的時候,到底是在干什么。我覺得現在就可以算,煙灰是我們一起抽的,然后你頭上留著我抹的染發膏,還在看我洗手,這就是我最開心的時候了。”
楊剪貼在他身側,左手壓入水面,捉住他的五指揉他沒掉干凈的黑斑,“別老說最,”開玩笑的語氣,“一輩子才過去多少,你就開始總結經驗了。”
李白的手卻和他別著力氣,按在盆底不讓他動,也不讓他抽離這盆水,兩人的手指就在那層波動的渾濁下蒼白著,緊緊釘在一塊。同時嘴上也是變本加厲:“你是我見過最帥的人,是我最好的哥哥,我最最最最最喜歡你。”
楊剪無奈了,用右手抱他,“你是我見過最笨的小孩兒。”
李白不做聲,頭低垂得更深了,身體隱隱地,漸漸地,顯露出抖動。整個人悄無聲息。直到有水珠在灰水表面砸出小坑,啪嗒,啪嗒,一聲連著一聲,楊剪才意識到正在發生什么。
李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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