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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開你自己開,我可不想被炒。”李白別過身子,又開始拖地,阿鐘笑笑就走了,抱著好大一盆毛巾走到店門外擺著的兩排折疊衣架跟前。
毛巾有藍有紫,晾在一起顯得灰蒙蒙的,但陽光很好,人行道邊的榆樹被照得葉片閃亮,簌簌地抖,已經(jīng)有蟬在叫了。
李白也覺得熱。天氣預(yù)報最高氣溫到了三十度,他擦地已經(jīng)擦出了汗,但七月份前空調(diào)溫度不能低于二十六,他也沒有膽子違反,這是林傳玉的規(guī)矩。
林傳玉在一般情況下叫做ben,混熟了可以叫benny,是這家分店的總監(jiān),年齡是個謎,大約在三十到四十之間不定,染了一頭偏橘的金紅,喜歡梳三七分,還喜歡穿花西裝,被不少客人說過不像正派人物,但他仍然堅持自己的時尚,為人很傲,據(jù)說是在英國進修過,所以叫了個最有英國味兒的名字。
當(dāng)然,最后這半句是李白自己補充的。在他的那些諸如《新概念英語1》的外文教材中,ben這個名字出鏡率很高,倫敦還有個大本鐘,ben就像是英國人的小軍小明,因此李白合理地懷疑,老板給自己取這么一個名字是為了佐證什么。
李白對老板頗有忌憚。ben是個挑剔的人,換句話說,也是摳門。上一個負責(zé)管空調(diào)的同事早就離職了,是去年夏天的事,李白當(dāng)時還是學(xué)徒,動不了剪子只能干雜活兒,他親眼看見那人被罵得狗血淋頭,緊接著就被開了,多用幾塊錢電費,最后半個月工資也沒給。
原因只是ben來店里查崗,發(fā)現(xiàn)空調(diào)上顯示的數(shù)字是24。
之后,便是李白接過管理空調(diào)的偉大任務(wù)。那天他跟著楊剪出去吃牛蛙,楊剪喝燕京,他喝北冰洋,最后倒是他喝醉了,六月底的夜晚又熱又燥,街邊燈光繚亂,他的t恤汗透了,他紅著眼睛罵老板是個大傻·逼,楊剪順著他說,對,就是傻·逼,給他碗里挖了一大勺米飯,他就把筷子插進飯里,雙手合十緊閉雙眼,立誓守住自己的工資和飯碗。
“這么熱誰還來咱們店里嘛,”燈燈又在沙發(fā)上抱怨,他和李白是同批學(xué)徒,福建人,說話很像臺灣偶像劇,他們都是去年年初被招進來,年齡也相仿,當(dāng)時已經(jīng)過了十六,不會再被當(dāng)成童工,“進來洗個頭都出一身汗,看看隔壁順子、鑫美、朝田國際,哪個生意不比我們好,老板到底怎么想的,再這樣下去我們要餓死啦!”
“你去和老板說。”阿鐘抱著大盆停在沙發(fā)前。
“喂,你想看我找死哦。”
“哪有吃不起飯這么嚴(yán)重。”阿鐘還是笑瞇瞇的。
“我不比你,我還是學(xué)徒工,一個月只有五百塊的,沒有提成真的要死,”燈燈叫道,“還有白哥,人家技術(shù)好,現(xiàn)在都是38價位的了,你們當(dāng)然都不會餓死咯!”
聽這聲音都快哭了,不用回頭看,也能想象那張臉上的表情。燈燈就是這樣,你也不能說他刻意撒嬌,但嗲起來,確實是信手拈來。
李白第n次想,為什么要叫我“哥”?你不是比我早生倆月嗎?
又第n+1次琢磨換東家的事,哦,大城市的人管這叫“跳槽”,其實已經(jīng)有下家要他了,就是馬路對面的朝田國際,這一片里生意最好的那家,能在翠微百貨一層的停車場旁邊租得起門面。前段時間,朝田國際的老板在附近各家美發(fā)鋪子全都看了一圈,說自己要剪發(fā),既然是顧客,那誰也不能趕,他就站在身后盯著理發(fā)師工作。
當(dāng)時李白根本沒注意他,干完活才在自己褲兜里發(fā)現(xiàn)一張名片,背面圓珠筆寫著“歡迎”兩個字,還有“月1500+提成”。
李白把卡片藏在錢包夾層,沒跟任何同事提,也沒跟楊剪說。
至于為什么——現(xiàn)在這個工作就是楊剪帶他找到的。那段日子楊剪有空就會陪他一起,給他壯膽子,見到個美發(fā)店就推門進去問問,大冬天的,他們碰了不少壁,常常連上手試試都沒機會就被趕了出去,就這么一直從中關(guān)村找到了公主墳。楊剪偶爾迸發(fā)的耐心讓李白看了都驚訝,某種程度上,這也讓他喜歡這份工作。
他站在燈箱前,往兩邊看了看,工作日上午的人行道上只有遛狗的老人,還有幾個穿著紅色校服無所事事的學(xué)生,舉著汽水瓶猛灌,整個人都寫著“我逃了課”,連對面的百貨大樓都顯得寂寥。確實沒有生意,李白呼了口氣,在門口臺階就地一坐,曬著太陽翻開單詞本,輕聲讀了起來。
所謂單詞本,也就是個圓形鐵環(huán)固定的小冊子,還不如半個巴掌大,每頁管一個單詞,還手寫了音標(biāo)和詞義,個別不好讀的更有諧音標(biāo)注,比如現(xiàn)在這個“扣奧破瑞審”(cooperation),讀得磕磕絆絆,看起來也十分滑稽。
這都是李白自己寫的,每天公交車加自行車地折騰回家,他都會先從楊剪給他的舊單詞書里抄寫二十個新的到本子上,再去做其他事。
要是楊剪有什么標(biāo)注,他也會一并抄寫,管它懂不懂,都寫在這頁背面。
“又開始了,”燈燈似乎在打哈欠,“小白哥你不嫌煩啊。”
李白想,我嫌你煩。
見他不搭理,燈燈并不氣餒,直接走了過來,和他并排坐下,手里還玩著貪吃蛇。那部手機還是滑蓋新款,是別人送的,但具體是誰,燈燈也不說。“學(xué)英語干什么?”他眨眼道,“像老板那樣趕時髦?你要出國?”
“反正以后有用。”李白不想讓寶貝給人瞧見似的,把本子合上,圓環(huán)掛在小指。
“誰說有用?你怎么知道有用。”燈燈卻摘下他的寶貝,箍在食指上轉(zhuǎn)著圈晃,眼睛還沒從貪吃蛇上挪開。
“我哥說的。”李白仇恨地看著他,搶回小本塞回褲兜,回屋擦鏡子的時候,阿鐘一個不小心,還踩到了他的腳。
這的確不是順利的一天,從開始就不是,但想到中午下班后的事,李白還是感到快活。
尤莉莉找來的時候,李白剛剛送走自己的第二個客人,也是這天上午來店里的第二個。他洗了把臉,拽直下擺,正撣著自己t恤上的碎發(fā),尤莉莉推門而入,把一個麥當(dāng)勞紙袋放在前臺,“小白,”她喚道,“今天給你帶了點午飯,記得吃啊!”
“哦——”李白鉆出衛(wèi)生間,下巴還滴著水珠,他沖尤莉莉甜滋滋地笑,“謝謝嫂子。”
尤莉莉穿了條白裙子,黑發(fā)盤起來,踩著高跟鞋比李白還高,“我下午還有課,就不去接你哥了,”她低頭按著手機,眉毛畫得很濃,因此蹙得也明顯,“到時候你叫他打電話給我報個平安。”
“好,你快去吧,這都十二點多了,”李白虛虛地攏了攏她的肩膀,把她往門口領(lǐng),又幫她推開玻璃門,“路上注意安全。”
尤莉莉這才抬眼看他,笑了一下,又那么按著手機走上了林蔭道。
李白看著她走遠,瞇起眼想,這是第幾個月了?
要不是給自己找工作,楊剪也不會認(rèn)識她,李白又想。只是在翠微底下吃了一回麥當(dāng)勞,尤莉莉在麥當(dāng)勞打工,在他們點餐的窗口,后來還沒吃到一半,又過來送了兩個甜筒,眼睛笑成月牙,問楊剪能不能給我你的號碼。
楊剪當(dāng)時還沒有手機,就大大方方地給了她宿管大爺手里管的那部座機,又和她說,打通了就說找331楊剪。
然后也不知怎的,等下次李白再和尤莉莉見面,這人被楊剪摟著,就成了嫂子。
李白簡直不敢相信。
她長得不算很漂亮,只是會打扮,能把自己捯飭順眼。她家里條件也不算多好,沒有爹媽只有爺爺奶奶,在平谷種大桃供她讀書,她還得在快餐店打零工。她的能力更沒有多出眾,就在附近普普通通的大學(xué),不,連大學(xué)都算不上,只是個專科學(xué)院,況且打工到現(xiàn)在也沒有起色,換不上一個掙錢更多的,同時也不想換,她安于現(xiàn)狀,沒有任何野心。
用任何常見標(biāo)準(zhǔn)衡量,物質(zhì)的精神的,俗的不俗的,她都比不過楊剪那些相處不過三個月的前任。
但是從去年一月到現(xiàn)在……他們兩個連非典都過去了,隔離在兩個學(xué)校不能見面,居然也沒分手。居然已經(jīng)超過十四個月。
楊剪身上那頂“過季男”的大帽子成功摘了下來,他帶尤莉莉吃飯,在校園里散步,和一大幫人唱卡拉ok,他在昏暗中把她壓在沙發(fā)上,提著酒瓶往她嘴里倒,倒得滿臉都是,又去舔她的臉。尤莉莉高抬著腿,腳尖都在抖,他們總是笑作一團。如此自然而又迅速,她被楊剪帶進自己的圈子,那些同學(xué)和朋友也全都認(rèn)識了她,正如當(dāng)初他們認(rèn)識李白。
只不過一個是捧著黏著的女友,一個是不知道從哪里蹦出來的遠房弟弟。
而李白靜靜旁觀,參與,看她融入,也茫然地看著自己心里長出某種比“不敢相信”更為尖銳的東西,它就像是要把什么東西扎破,那會滴下來什么?啪嗒,啪嗒,是黑色的水。以前楊剪戀愛,分手,輕描淡寫還是慘烈,李白都覺得沒什么,他還會安慰,因為那節(jié)奏實在平常,都快成習(xí)慣了。但他現(xiàn)在討厭戀愛,討厭打電話時的占線忙音,正如他討厭前臺上飄來的炸雞翅的香味。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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