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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再如何的美麗年輕,她都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的,兩個女兒也是亭亭玉立,如同初春枝頭將開的花骨朵,眼見著那花苞就要綻開……
不知怎的,裴氏今日心中倒是多了許多感慨。
甄父在榻上等了一會兒也沒等著人,不免喚了一聲:“沅君,時候不早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裴氏不似丈夫這樣心寬,暗嘆了口氣,并未起身也未轉頭,只是凝目看著鏡子,低聲道:“……哪里睡得著!”
甄父用手枕著頭,轉口問道:“怎么就睡不著了?”
裴氏淡淡道:“我只想到當初那些事,想到咱們的停姐兒,便覺心里燒得厲害,實是睡不著。”
說起這個,甄父臉上也沒了笑,有些不自在的道:“好端端的,怎么說起這個?”
甄父心里其實也不是不明白裴氏的話,可他到底是男人,外事精明,家事上頭卻總有些“難得糊涂”的意思。眼見著如今一家團聚,合家歡樂,他自也沒往后頭想,先高興了再說。
裴氏卻是個心細的,難免想得長遠些。她看著菱花銅鏡上的紋路,像是在嘆氣:“少年夫妻老來伴——父母也好,子女也好,總是不能陪我們一輩子的。你我既是夫妻,是要白頭偕老的人,有些話我也不想瞞你。”
甄父一頓,低聲道:“沅君……”
裴氏沒有理他,羽睫微垂,像是陷入某種難言的思緒中。
仿佛是回憶起了那段難熬的日子,她下意識的抿了抿紅唇,語聲極低極輕:“你是知道的,當初我也是實在沒法子了。那年父親起復,母親嫂嫂她們也都跟著回了京,偏巧新君登基,又要開恩科,沒幾個月你也要入京趕考,只我一人留在家里頭,身邊連個可說話的人都沒有………停姐兒又是個女孩兒,才出生,婆婆那里便生了好大的氣。等我第二日起來,竟是只有粥米可用……我那會兒也是被氣狠了,好容易熬過了月子,就抱女兒上京去尋你,心里對你也有遷怒,只想著:若你不喜,索性和離歸家便罷了!”
到底是多年夫妻,感情深厚。甄父此時聽著這話,想起妻子當初抱著長女入京時那模樣,心中又酸又軟:尋常婦人產后多是有些豐腴白胖的,偏裴氏那會兒月子也沒坐好,之后領著兩個丫頭,抱著長女一路匆匆上京,等到京城時整個人已是蒼白瘦削,眼下黛青,仿佛就只剩了一把骨頭,一口氣。
想起當初,甄父心里很是難受,不由長嘆了一口氣:“是我對你不住,當年我就不該留你一人在家?!?
裴氏抿了抿唇,接著話往下道:“當時,我是想著兩個女兒一并帶上的——無論是倚姐兒還是停姐兒,都是也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心里也是一樣的疼。更何況停姐兒才出生,那么小小的一團兒,離了我就哭個不停,哭的我心都軟了……只是,只是她太小了!倚云當時也是哭得厲害,抱著我說‘妹妹好小,路上會不會生病病啊’,我心下一軟,不忍叫停姐兒隨我一路顛簸,這才留了她下來?!?
其實,當年入京后,她便十分憂心被自己留下的幼女,起過要接幼女入京的念頭,順嘴與長女念了一句。
當時,倚云便窩在她懷里,歪著頭,睜大眼睛,瞳仁烏黑,模樣可憐可愛。
她說:“娘,妹妹來了,祖母是不是也要來?”
童言稚語,天真無邪。
可就是這么一句話,如針扎一般刺入她的心頭,令她想起了生下幼女后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時候,她一個人躺在灰暗的屋子里,輾轉掙扎了大半天,力氣都要沒了,孩子卻沒下來。那時候,她既擔憂又恐懼,眼淚都要哭干了:丈夫與娘家的人都遠在千里之外,身邊只有兩歲大的長女和兩個不頂事的丫頭,婆婆又是那樣尖酸刻薄的性子,她便是死在榻上只怕都是沒人知道的。
好容易,九死一生的才把孩子生了下來,接生婆婆看了眼,說:是個女兒。
婆婆臉上的笑立時便沒了,直接甩臉走人,留她一個躺在還未收拾過的榻上,渾身汗濕,身下還有被血水打濕的褥子,狼狽不堪。
就像冬日街頭上凍得要掉毛的老狗一般。
婆婆心里有氣,轉頭就打發了灶上的婆子,一日三餐只給她粥米喝,餓的她夜里差點睡不著,暗地里哭了幾回,就連奶孩子的奶水都不夠,只得叫幼女跟著她挨餓。孩子也小,嘴里總要含著東西才肯睡,否則便抽抽噎噎個不停,聲音小得像是幼貓。
她差點就要以為自己要死在那里。
…………
所以,裴氏不覺便舍了接女兒過來的念頭,再沒有提過。
如今想起這些,裴氏不覺閉了閉眼,然后才慢慢睜開,低聲道:“沒成想,這一留就是十三年!”
一轉眼,女兒已是十三歲了。
對這個女兒,裴氏心里確實是有些芥蒂和不喜,只是她到底是做母親的,還是有那么一點母親對女兒的愧疚憐惜,想著盡量善待她。
甄父想起這些也是十分唏噓,安慰裴氏:“這也不是你的錯。如今母親和停姐兒也都回來了,母親如今已是和善許多,停姐兒又是那樣機靈的性子,愛說愛笑,似你年少時一般,我也很是喜歡………咱們一家團聚,現下就別再想那些舊事了?!?
裴氏不由苦笑:“哪里能夠不想?你也說了,她是個機靈的又是那樣的能言會道,連倚姐兒怕也比不上。只是,停姐兒到底是在那地界兒,在母親身邊長到十三歲,我真是一想起來就愁的很……”
“而且,她都已經十三了!”
“小樹歪了還能修剪枝干,設法端正,可成木卻是已是成型了的。她這個年紀,再有幾年,就要及笄要論婚嫁。門當戶對的人家我是不敢想的——結親是大事,人家娶媳婦是過日子,總不好結親結出仇來。若是尋個門第低些的,有她姐姐作對比,就怕這孩子心里怨我們呢?!?
第25章 她又想元晦了
說真的,便是甄父這做兒子的,心里也不是很信服甄老娘教養孩子的水平,更不相信甄老娘這樣重男輕女的脾氣能把孫女教的多好。再者,正如裴氏所說:甄停云都已經十三歲了,過兩年就及笄嫁人了,便是現下從頭教起怕也是來不及的。
這樣的女兒,若是嫁到門當戶對的人家確實是不合適,可若是嫁的低了也是麻煩……
這般一說,一向心寬的甄父都有些睡不著了。
夫妻兩人一時相顧無言。
正值深夜,室內靜極,只聞燭火燒著燈芯,噼里啪啦的迸出一團熱焰,仿佛連空氣都被熱焰燒過烤過,干燥灼熱。
過了片刻,榻上的甄父方才開口:“各人有各人的福分。如倚云,她自小聰慧,早早拜了何先生為師,如今又在玉華女學中進學,日后女學畢業,依著她的才貌,少不得要結一門高親。至于停云,她這些年確也是受了委屈,可若是說出去也算是代我們給母親盡孝,在外頭還是能夠得個賢孝名聲的。雖說她多半是考不上女學,可你好好教她一教,名聲有了,她模樣也不差,再挑一戶看重女孩德行的人家,給她備份嫁妝也就罷了。雖比不上倚云,可也是咱們做父母的一片苦心了?!?
聽著甄父這些話,裴氏不由也是沉默。
忽的,她伸手拿了支青玉簪子,挽了個松松的髻,然后起身往外走,嘴上道:“你先休息吧,女兒那里,我不放心,還是要去看看才好?!?
甄父也跟著坐了起來,忙道:“這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是操心太過……”
不等甄父問清楚裴氏不放心的是哪個女兒,裴氏已是匆匆的披了外衣,領了丫鬟婆子,起身出去了。
甄父只好一個人抱被子躺著,翻來覆去的,孤零零一個人,實在是有些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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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氏先去了甄倚云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