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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蔽堇锍领o了片刻,似乎都在回味剛才這句話。我又道:“果兒覺得我錯了嗎?”
“錯不錯的我不敢說,只覺得公主太累了。若是喜歡一個人要這么累,我寧可一輩子也不要喜歡別人?!?
“原來我給你做了這樣的示范。我若有你一半慧根也好,可惜……讓我重選一次,我還是要喜歡的?!?
……
回音散盡,屋子里安靜下來,等我再次喚她的時候,她已經睡熟了。夜里有些涼,我取過諸兒的玄狐大氅帔在身上,他留在我宮里的,還沒來得及帶走。這大氅上有他的味道,懷抱般擁著我,熬過沒有諸兒的第一個夜晚。
等果兒再次醒來的時候,我還是半倚在榻上的姿勢,她沒有感到驚訝,只是心疼地看著我,問我可有什么需要。
我道:“你替我去看看諸兒好不好?我知道父親要斷了我和他的聯系,我也不需要你為我冒險,只要打聽一下就好。”
“好吧,公主吃了飯我才去。”
我勉強勾了勾嘴角,笑不出來。這丫頭也是個買賣人,以后的日子都是用我的正常作息來換她打聽到的消息。我曉得她是為我好,也多虧身邊有這么一個體己的人。我對她說:“我不會和自己過不去,但有一樣,不管聽到什么,都不許瞞著我?!彼龖恕?
果兒回來的時候說:“世子昨天挨了打,直打到皮開肉綻,公子夫人都來勸,主上才罷手。主上問他知錯了沒有,世子死活也不吭聲。又罰跪了一夜祖宗牌位,今天早上已經虛脫了,剛叫人抬回去?!?
我“哎”了一聲,又是淚流滿面,如今除了無謂的哭泣,已經束手無策。
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輾轉難眠,那種疼痛無邊無際地放大開來,如同利刃剜心,苦不堪言。果兒常常被我的哭聲吵醒,見我一人蜷縮墻隅,捧心而泣。
我雖照著果兒的話,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睡覺的時候睡覺。但味同嚼蠟,夜不能寐,幾天下來已經形同枯槁。
果兒偷偷收走了屋子里所有可以尋短見的東西,我說:“你不必這么麻煩,我若想死,總有死的法子,誰也攔不住??晌掖饝^你,也答應過諸兒。諸兒叫我信他,我雖不能盡信我們還有未來,但諸兒不止一次這樣說了,我便要等等看的?!?
果兒是個機靈的丫頭,父親派的人看管的嚴格,她也不會硬碰硬,只乘著為我取膳的時候在廚房里打聽諸兒的吃食。先前幾天還喝著傷藥,吃著流食,慢慢的藥就停了,但胃口還不見好。
我對她說:“你明日為我取膳的時候,若見到世子的人,便大聲說,公主要杏,開胃?!毙印⑿磐?,我不知這話能不能傳到諸兒那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只是情急之下亂投醫,再蠢的法子也要試試。
果兒在廚房連喊了幾日,終于興高采烈地回來報我:“阿蘇今天見到我,說世子吃了杏,胃口好多了。今天世子那里送去了好多酒菜呢?!?
我莞爾一笑,這是幾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笑。一想到諸兒也會打聽我的飲食,更不敢怠慢,即便沒有胃口,也要把飯菜全數塞進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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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諸兒的玄狐大氅,苦苦挨過了一個冬天。漆盒里的龍涎已經所剩無幾,父親雖不會在用度上克扣我,但這樣珍貴的賞賜也不會再有。我不再奢侈地焚燒它們,而是常常拿出來把玩。我對氣味的記憶尤為深刻,這熟悉的味道陪伴了我和諸兒韶華最盛的時光,現在我便要在這烙印著溫暖回憶的香氣里漸漸枯萎了。
眼淚已經干涸,我開始沒日沒夜地看書,這是父親仁慈的地方,他不會禁止果兒帶書給我,只要不是出自諸兒那里。
我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一卷遺失已久的竹簡,上面蒙了厚厚的灰塵。拿袖子擦拭干凈,才發現是姑母的詩集。禁臠后宮,是一個君夫人的本份,也是一個詩人的悲哀。
我開始細細品讀她的詩:……我心匪鑒,不可以茹?!倚姆耸豢赊D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小的時候我也讀過,只讀出她斐然文采下的辛酸,我不愿平白受她的陰影,便不再讀。如今卻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每讀一回,便要想起諸兒,想起他說,你要好好的,你要信我。
那卷簡我常常拿在手上,到了開春,韋繩就斷了。
我住的地方本來就清靜,如今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冷宮。園丁們不再進來修剪,但花草依然茁壯,一夜春雨,它們開始肆無忌憚地生長,生得雜亂無章,卻別有一番天然的韻味,仿佛此處從來無人問津。
我很少走出屋子,果兒說,墻外伸進來一枝桃花,開得濃烈。
又是喝桃花酒的季節了,我浸了一壇,只是再無知己可贈。開蓋的時候依舊香氣撲鼻,我淺嘗一口,卻沒有兒時嗆人的味道。我疑惑道:“不對,不該是這個味兒。”
果兒說:“公主,這一樣的酒,一樣的桃花白芷,怎會浸出不一樣的味道?”
我點頭:“是喝的人不一樣了。兒時什么都是甜的,心也是甜的,自然受不了這樣的辛辣。如今,心已麻木,何況舌頭?!?
我開始喝酒,我只是想試試諸兒所說的口含桃花的滋味,但酒液滑過唇舌的時候,卻想起了他的熱吻。很多次,我在他嘴里嘗到的都是這個味道。我并不想酗酒,但就是一口接著一口停不下來,喝到醺然耳熱,便越發身臨其境。
好在我醉酒后也不鬧事,只是抱著諸兒的玄狐大氅昏睡。喝過這么多苦藥都不管用,沒想到酒是良方。
果兒開始斷我的酒,她說喝酒傷身。我道:“喝藥也傷身,還不都是一樣的,喝酒還有些用處?!比缃褚菜慊⒙淦疥?,接下來的日子都要仰仗這個丫頭,只好連哄帶騙,她才肯給我一些。
大半年都相安無事,父親漸漸放松了守衛。但我依然不能出去,更不能得到諸兒的只字片語。只是果兒能夠打聽到更多的消息,拿到更多的書。
接下來是接二連三的喜事。
到了夏末的時候,鄭國世子娶了一位小國的公主。我不知道這是國政還是愛情,或者兼而有之。我和他雖未謀面,也算半個熟人。我們兩個人沒有走到一起,總算還有一個是幸運的,不然又是一場悲劇。
秋天的時候,諸兒連娶了兩房夫人。果兒傳話給我的時候毫不掩其憤怒:“主上依舊器重世子,世子對主上也是惟命是從,如今他重兵在握、在朝堂上講話也有分量。主上不但給他娶了那么多夫人,還送了很多美女。世子他……他都照單全收?!挥泄髂€被關在這里。”
我遞給果兒一把篦子,她接過,替我梳起頭發來。女為悅己者容,如今我只著素衣青裙,頭發也常年披散著,只是保持干凈而已。我擺弄著匣子里蒙了塵的首飾,取出一只墜著流蘇的簪子,當空畫圈。良久,緩緩道:“若是鳳協鸞和,又何必娶個沒完沒了?!?
我不太注意日子,直到身子明顯畏寒,才發現已是冬季。果兒說,外面已經下了好幾天的雪了。我想了想,道:“去存些干凈雪水,明年我們煮茶喝。我若等死,還需一段時日,總要找些事做。”
原來已經一年了,我好像在這里過了一輩子??芍T兒搖著我的肩頭說:“你要好好的,你要信我”,卻又恍如昨日。
第15章 嫁杏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時間在我這座宮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果兒端了一碗長壽面在我面前,我挑起一根繞在箸上,問道:“誰的生辰?”
“公主,今天是三月初三。”
我“哦”了一聲,看了看筷上細長的面條,又道:“我若是月娥,一定會后悔吃了那顆不死藥。終年關在這里,我倒不愿意活那么長。”
“公主不要說這些喪氣話,我拿一樣好東西給您開胃?!闭f著塞了個小陶罐在我手里,誘道:“今天早上,阿蘇偷偷塞到我食盒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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