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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不下去了,嘆了口氣,道:“罷罷,你說到后來還不是怪我?”
果兒急了,期期艾艾地要表她的忠心,我自是知道她的忠心,打發她道:“你還要在我面前跪多久?收好你的耳飾,給我生個火盆去!”
月信過去的幾日,我還是怕冷,片刻不能離開火盆。成日里萎靡不振,連小白的書房也不能去了。我知道這是重病的前兆,許是前一陣子操心過了頭。
果兒這幾天寸步不離我,在我身邊細心打點。我對她說:“你也不必這么擔心,我倒希望這病早點發出來,像這樣子隱忍不發,反倒不是件好事。”
她避開我的眼睛,應了一聲。
我又說:“這幾天我不能出房門,你要是在外面聽見什么,只管報我。”
她又應了一聲,也沒下文。
我嘆了口氣,罵道:“還說我不信你,你這樣子瞞得了誰?快說!”
果兒紅著眼睛跪到我面前,哭道:“這事公主遲早也會知道的,鄭國派人來退婚……公主,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嗯……”果兒大概想安慰我幾句,卻又沒了說辭,頓在那里。
“這又是為了什么?”我出乎意料地心平氣和。
“鄭國世子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配偶,齊國太強大,他們小國配不起。他們……定是他們覺得配不上公主。”果兒從中為我開脫。
我笑。齊大非偶?齊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當初聯姻就是看中我們齊大,如今倒成了退婚的理由。不過,能編排出這個理由的,也著實讓人欣賞。大不大的,都是父親的買賣,我非但沒有難過,反倒有些暗自慶幸。
“諸兒也知道吧?”我又問。
“世子知道,吩咐奴婢們不能傳到公主耳朵里,怕您聽了傷心。”
才幾天,果兒就在我面前哭了好幾回,哭得我心煩,“把眼淚收起來,我又沒死,由你哭得這么傷心?你倒要好好學學,諸兒若不想讓我知道,我是斷不能從他那里看出什么的,當心回頭他又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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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我的病就爆發出來,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燒得難受。我只感覺有個人一直抱著我,只要我有半刻清醒,他就在我身邊。我知道是諸兒,他的氣息我最熟悉不過。周圍一直有人進進出出,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全然不知。
事后我才知道我病得多重,疾醫已經暗示父親為我料理后事。所有人都以為我大病一場是因為被鄭國退了婚,堂堂大國公主,被個小國世子挑三揀四的,自是心有不甘。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松了一口氣而已。
果兒這個傳話的又挨了訓,諸兒威脅說,若我活不過來,就要殺她殉葬。最后罰了一頓仗責,因我身邊還需要她照料,就暫且存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睜開眼睛時,還是渾身無力。諸兒坐在榻沿,斜靠著閉目養神。我看不見自己,倒覺得他像大病一場,枯瘦不少。
我一動,驚醒了他。他面露喜色,將我小心納進懷里。
“幾日了?”我問。
“七日。”良久,他才發出嘶啞的聲音。
果兒蜷在床尾瞌睡,聽到聲音趕忙爬了過來,“公主!”
這一聲喚又是淚流滿面,我最見不得有人扒住我的床頭哭,吊喪一樣。我略一皺眉,撇過臉去。諸兒當我不愿見她,也怪她當日多嘴,抬腿就是一腳,直中心窩。果兒被踢飛出去,捂著胸口半天也沒爬起來。我知道諸兒的力氣,虧我還在他懷里,他不能使出全力,但這下也著實不輕。
我才要出聲,諸兒先我一步,朝她低吼一聲:“滾出去!自己去刑房把仗責領了。”
“等等。”我總算聚了口氣,喊出聲來,嗓子撕裂般疼痛。我緩了緩,問道:“什么仗責?打狗倒要看主人,我這主子病著,我的奴才就任人欺負了?”
果兒連哭帶爬到我跟前,本就長得粉面桃腮,如今兩只眼睛哭得紅腫不堪,倒像大桃子上又結了兩個小桃子。“公主,是奴婢的罪過,不該多嘴多舌的。奴婢現在就去領罰,只求公主能夠寬心,早日將病養好。”
我病我的,又干她何事?什么事都要往自己身上攬,當真是個笨蛋。我當她是個能護著主子的,病得快要死了,醒過來第一件事卻要先護著她。我也沒力氣和她爭辯,只說:“我餓了,去弄點吃的來。這幾日缺不了你,仗責先存著。”
果兒還是不敢離開,看了眼諸兒,討他示下。諸兒還繃著面皮,暗自生氣。我實在沒有多余的力氣和他爭辯,只好輕輕推他的手臂,他才道:“沒聽見公主說的嗎?還不快去!把疾醫叫進來。”
果兒得令退了出去,我輕吁一口氣。諸兒低頭磨蹭懷里的我,臉色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
疾醫們陸續進來,又為我做了診治。帶頭的說:“公主的病已無大礙,多加調理,慢慢就會好起來的。”看他們高興的樣子,倒像自己劫后余生。我示意他們退下,眼前這么多人晃來晃去的,看著都頭暈。
本想多睡一下,果兒端著肉粥進來,香氣四溢,頓時就有了食欲。果兒要來喂我,卻被諸兒搶去了碗勺。自我醒來,就在他懷里,片刻都未松手,這副胸膛是我從小倚賴的,我自有說不出的親切和喜歡。
一碗熱粥下肚,身上已有暖意。我扭了扭身子,在諸兒懷里調整個舒服的位置。抬頭看見他長滿胡茬的下巴,他低頭看我,兩眼深陷,紅絲密布。
果兒一直站在邊上不敢出聲,我看了她一眼,也是一副熬了夜又受了驚嚇的狼狽樣子。
我道:“我想再睡會兒,你們也都去休息吧。”
誰也不肯離開,果兒還是被趕了出去,諸兒道:“你睡吧,我陪著你。”好像他一松手,我就會飛走似的。
我說:“其實我心里是感激鄭國世子的,他若不愿娶我,還是早早退婚的好,免得……”我想說免得和姑母一樣,成為后宮無人問津的擺設,又覺得這樣隨意品評一個長輩不太妥當,便改口道:“我若因此丟了顏面,再無人向父親提親,便能長長久久地留在你們身邊,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諸兒壓下我的頭,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我聞到熟悉的氣味,便安心睡去,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他喃喃地喚我的名字,摩娑我的頭發,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之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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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得通體舒暢,前幾日烈火焚身、頭疼欲裂的感覺已經不復存在。之后,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半個月后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諸兒每回出門都要再三關照,臨走還不忘威脅果兒一遍。果兒就一直惦記著那頓仗責,我說:“我都不提了,你干嗎還要自討苦吃。世子嚇嚇你的,你也不必怕他。”
果兒卻心有余悸,回我道:“公主您不知道,您病著的幾天,世子有多嚇人。膽小些的下人連這宮門都不敢踏進半步,疾醫們都把自己的后事料理好了才來的。世子那樣子,真是會大開殺戒的。”果兒拍了拍胸脯,像是受了驚嚇,繼續道:“奴婢那幾日,都不敢正眼看他,魂都要嚇散了。若不是惦記著公主,真想早早領了那頓仗責回去養傷,也好過天天在世子的眼皮底下受煎熬。”
我的身子漸好,果兒也恢復了活潑。我笑,“我倒從沒見過他疾言厲色的樣子。”
“世子對公主當然不會這么兇啦。他這幾日沒出過屋子半步,天天就在公主身邊守著,不吃不喝也不睡,看著都揪人心。”
看他那日的臉色,我也能猜出大概。心里百味陳雜,不知是喜是憂。
身子好得差不多了,我又每日往小白的書房去。小白恐我勞累,也不讓我再做添茶倒水的事。每個人都小心待我,在我面前只字不提退婚的事。可越是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背地里就傳得越盛,我即使聽不見,也知道這事已經鬧得沸反盈天,都議論到其他諸侯國里去了。公主的婚事向來不是私事,這件事上有人失了利益,有人得了好處,有人惋惜,有人快活,不必親聞,也知道不外乎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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