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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時候見我生過你的氣了?你在我這里,就要乖乖吃飯,不然也別等到半夏出嫁,我現在就趕你走。”諸兒的語氣已有和緩,伸手抹了把我臉上的淚珠子,夾了口菜給我。
我接下那口菜,摟住他的脖子,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諸兒身上的味道安祥駘蕩,讓人不知不覺地想要接近。“我……我自然聽你的話。” 我抽抽嗒嗒地說著,順便把眼淚鼻涕全數回報給他。
“厄……”整個人被諸兒拎出老遠,見他皺著鼻子擄了把濕漉漉的脖子,我終于破涕而笑。他接過果兒手里的碗筷喂我,他肯哄我,我立刻又歡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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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個月,只要諸兒在棲梧宮里,我就和他形影不離。空閑下來的時候,我就纏著他教我下棋投壺。我一直想學御射,若不是外面天寒,我就央他教我了。他夜里看書,我也不依不饒地賴在他身上,和他一起讀。十冬臘月,我畏寒得緊,不管屋子里生了多少火盆,依然手腳冰涼。諸兒常把我抱在身上,用他的狐皮大氅裹著我,我就把手揣進他懷里,用他的體溫熨貼著。一面受著諸兒的呵護,一面做個尋章摘句的書蠹,我便引為我的人生樂事了。
這歲暮季節雖然令人討厭,但這幾個月里有諸兒相伴,我倒希望春天永遠也不要來了。
第6章 夭桃
三月初三如期而至。
暖風細雨,觸手生春,一夕之間,便是鶯歌燕舞,柳綠花紅。天氣逐漸回暖,夜里睡覺的時候我已無需借助諸兒的體溫。但還是仰賴他春風拂面的氣息,上癮似的,片刻不能離開。
今天是我的生辰,也是半夏在家過的最后一個女兒節。再過幾天,她就要去衛國和世子姬急成嘉禮了。
我的一生經歷的離別太多,而這,只是一個開始。
我讓果兒去疾醫那里討了些白芷,又去園子里采了些初放的桃花,浸了五壇子桃花白芷酒,埋在母親堂前的五株桃下。這方子是卷醫書上抄來的,外敷內服,養顏駐色。我年紀尚小,還用不著它,只是諸兒愛喝。他說這酒喝了齒頰生香,嘴里像含了朵桃花似的。我偷喝過一回,開蓋的時候確有花香襲人,但吃起來并沒有他說得那般美味,倒是辣得夠嗆,也斷了我日后喝酒的念頭。
別處的桃樹都開花了,就這五株桃任性,每年都遲放。我拿著犁頭在每棵樹下刨出一個坑來,分別埋上一壇封好的酒。什么事都有人代勞,就這件事我非得親歷親為,已經作下了習慣。
忙了大半晌,回去的時候路過園子,半夏正領著芙蓉在河畔流杯祈福。
近來我很少去半夏那里滋事,有時候路過她的宮,才抬腳要進去,又不知道進去以后要說些什么,便作罷了。想來已經很久沒見著她了,日后也不見得有再見的機會,離別在即,反倒念起她的好來。
半夏求得很虔誠,她心里想要什么,不必說出來我也知道。我向來不屑她所求所想的,但她若覺得好,那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吧。
我走近她,從芙蓉的托盤里捻起一只玉觴,里面盛著一些醴酒,撒了三兩瓣桃花。沿著河岸已有不少流杯祈福的女眷宮娥,水里浮滿了各色盛花盛酒的杯子,密如天上的繁星。女兒節年年如是,也不知其中幾個是心想事成的。每每見到這番景象,都讓我想起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話來。
我學著她們的樣子將流杯托放進水里,合十雙手,靜默禱祝。樣子雖學得好,可心同止水,什么也沒有想,什么也沒求,只眼巴巴看著盛酒的玉杯隨波逐流,漂到我目不能及的地方,化為烏有。我估摸著它的去處,許是順著這汪春水漂到宮墻外頭去了,那倒是個極好的去處。
半夏見我求了半天,好奇問道:“妹妹求的什么?這么出神。”
我笑道:“民有諺:三月三,生軒轅。今天是個求嗣的好日子,姐姐就要出嫁,自然是為姐姐求的。姐姐嫁的世子,日后定成國君;姐姐生的孩子,日后也會成為國君。”
這些話倒不是我平白想出來的。
前一陣子和小白溜出宮去玩耍,見一個鶉衣百結的乞丐,我見他可憐便給了他幾個錢。他說自己是個占卦的相士,既收了我的錢便要為我卜上一卦。我哂笑,“你既算得準,就該算算你自己,又何以落魄至此?”
他嘿嘿笑了兩聲,堆了一臉褶子,道:“這些都是命里定下的,我雖能窺得一二,卻無力回天。人啊,就只能順命而為。你家祖先就很懂這個道理,發跡的時候不到,再怎樣殫精竭力也是沒有用的,不如找處好風好水,安心垂釣,釣到雞皮鶴發,自有負命者上鉤。”
“先生倒連我家祖先都算出來了。但,你既無法改變,我也不想知道。”我想拉著小白走,他卻不肯走了。
小白就是個好奇心極重的人,“先生既算得準,知道也無妨嘛。”
那老頭又是嘿嘿兩聲,褶子里都要擠出油來了。他席地擺了卦攤,撒了一把蓍草組成個卦象,道:“你們兄弟四人,姊妹兩人,可是?”
我用袖子掩著鼻,遮住些他身上的酸臭,退了幾步,不耐道:“你既知道我們是誰,這還用你算,天下人都知道了。”
“莫急嘛,我還沒有說完呢。照這卦象,你們兄弟四人同命,姊妹二人同命。”
“如何同命法?”小白興趣盎然。
“一枝半夏,一朵舜華,共生共榮,你們姊妹二人都是極顯赫的命呢。父親是一國之君,兄弟是一國之君,丈夫是一國之君,兒子是一國之君……”算卦的說得搖頭晃腦、抑揚頓挫。
說到得意處,卻被我打斷:“我們與鄰國世子早有婚約,盡人皆知,這卦換誰都會算。”
“可你們誰也嫁不成。”算卦的抬臉看我,露出狡黠的笑。
我只當他故意氣我,拉著小白欲走。小白卻愈發興致,蹲在地上不肯走,追問道:“那兄弟們的命呢?”
那相士笑得越發吊詭,湊近小白嘀咕了一句:“你們統統,不得好死!”
雖是耳語,也被我聽見了。小白似乎還在回味他的話,已被我拉得老遠,我忿然道:“這瘋子的話你也信?”
我雖不信那相士所言,但半夏若是此命,對她也算好事。
半夏聽了我的話,兩頰微酡,含笑應道:“此番遠嫁,也不知何時能再見妹妹。妹妹今日生辰,你央我出嫁時候繡的桃花,我就提前送你吧。”
當日我也是信口說說,沒料想到她當真了。我隨半夏回了她的宮,芙蓉和果兒展了一大幅絹帛在我面前。帛上一株桃花開得轟轟烈烈,樹下站著一個窈窕佳人。頭上金爵釵,腰佩翠瑯玕,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粉面露春色,顧盼生光彩。那美人和我有幾分肖像,卻要年長幾歲,想那正是我出嫁的年紀。
絹帛上繡了幾個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這是對出嫁女子最美好的祝愿。
我撫著細細密密的針角,這幅桃花美人圖,定是費了不少功夫。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倒是像我要出嫁了,我卻沒什么好的回禮送給姐姐。”我謝過半夏,接過繡品,吩咐果兒收妥。
回宮的時候,看見鄭使送來幾箱賀禮,我接過禮單略略掃了一眼,無非是些珍珠瑪瑙,絹帛玉器,末尾署了姬忽的名字。未等我開蓋細看,就有人送來宴客的帖子,我隨手指了個箱子,上面繪了五男二女的七子圖樣,吩咐內侍送到半夏那里去。
父親為我的生辰辦了個家宴,和其他鐘鳴鼎食的宴會也沒有什么不同,大家乘興而至,盡興而歸,我也得了不少饋贈。楊夫人熱心操辦,又得了父親的賞賜。
想來,那已經是最后一個全家人聚在一起的宴會了,只是當時我并不專注于那場宴會。當幸福近在眼前、又唾手可得,往往就被視為理所應當。
等宴散了,我急急找到諸兒,一手抱著他送我的玉枕,一手拉著他,問道:“你送我的禮呢?”
那枕頭是整塊上好的白玉透雕而成,雕的是灼灼夭桃的圖樣,枕頭中間可放凝神的草藥,香味會從玉石的鏤空里彌散出來。八只角上都有黃金鑲邊,樣式不算繁復,卻古樸脫俗。是諸兒方才宴會上送我的禮物。
他指著我的枕頭笑道:“不就在你手里拿著嗎?”
我也笑,“諸兒送我的不會只是這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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