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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又不缺銀子,干嘛犯法啊,難道真是好日子過久了, 想尋求刺激?
龐牧手中無意識的擺弄著納稅簿子,忽然看向杜奎,“你對那劉福業了解多少?這一二年間, 他可曾入手過什么大宗物件,或是多了什么需要耗費重金的嗜好么?他有擺弄古玩的愛好么?”
“劉福業為人粗鄙, 莫說古玩,恐怕大字都不識幾個,從不好這些。”杜奎毫不遲疑的說, 眉眼間明顯帶著輕視。
龐牧失笑,“識不識字與擺弄古玩又有什么干系?”說完又自言自語,“一個人從來不好此道,可為什么又一反常態的專注起來?這其中必然有什么緣故?!?
杜奎仔細回憶片刻,又道:“那劉福業兩口子當真是烏龜王八看對眼兒,一般的招搖性子,若果然入手了那般物品,早就嚷嚷的人盡皆知,哪里捂得??!至于他的嗜好么,”他再次陷入沉思,表情漸漸有些踟躇起來。
“但說無妨?!饼嬆恋?。
“謝大人,”杜奎行了一禮,正色道,“那劉福業身家不菲,能叫他都難以承受者,絕非正道,依卑職愚見,左不過吃喝嫖賭四個字了?!?
見龐牧和晏驕都微微頷首,杜奎又繼續道:“何況天有不測風云,人生在世,誰沒有個一時銀錢短缺的時候呢?若劉福業當真問心無愧,他祖輩就在本地混跡,難不成真就沒有一處能叫他張口借?如此看來,必定見不得人,說不定他自己知道以后也還不上,索性就不借了,好歹還能維持體面?!?
“本官也是這么想的?!饼嬆量隙怂耐茰y,略一沉吟,“這么著,你對本地再熟悉不過,就由你帶人暗中摸排,看看過去一段時間內劉福業都出入些什么場所,究竟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
若在平時,杜奎必然立刻領命,可這會兒他卻面露難色。
龐牧挑挑眉,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抬著下巴瞧他,語氣稍稍有些不快,“你跟著本官時日也算不短了,可知本官最不喜什么?”
從剛才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磨磨唧唧看了就煩。
杜奎額頭上刷的滲出汗來,忙道:“不喜藏藏掖掖。”
龐牧丟了個鼻音出來。
杜奎飛快的抹了抹滲到眼角的汗水,垂著腦袋道:“可,可卑職怕說了惹大人不快,天可憐見,卑職真的沒有旁的意思!”
“好啰嗦,”龐牧皺起眉頭,“本官現在就已不快,要說就說,不說滾蛋?!?
杜奎咬了咬牙,“卑職有罪,望大人見諒。其實卑職是想說,這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明面上的東西兄弟們說查也就查了,可這三教九流陰影里見不得人的東西,這……若還照尋常法子,只怕會打草驚蛇?!?
龐牧嗤笑出聲,瞬間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可如今那鼠道的魁首卻被本官發落了去看城門、巡街,你們無處下手?”
杜奎面露慚色,腦袋越發壓得低了,“是……”
如今想來,他卻也有些自視過高了。
以往他和衙門中許多同僚都很看不慣楊旺與那些地痞無賴稱兄道弟,覺得這是墮了公人身份,可細細回想起來,若非楊旺與三教九流一應人等打成一片,過往許多案件想順利破獲,卻沒有那么容易……
龐牧不主動開口,杜奎也不敢隨意搭話,場面一時膠著起來。
屋子里靜悄悄的,只聽見龐牧屈著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擊的聲音,這細微的響動因為屋子的安靜越發清晰,仿佛每一下都敲到了杜奎的脊梁桿上。
就這么幾次呼吸的功夫,他腦海中已飛速劃過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一時恨楊旺不自重,落得如今局面;一時又怨自己為何要提起這個人來;一時又覺得若自己不端著,早學的楊旺那樣放下身段,或許今日也不必指望旁人,以至眼下這尷尬的局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聽龐牧在上面漫不經心道:“罷了,只叫楊旺戴罪立功,若辦的好了,官復原職也未嘗不可。”
杜奎走出門時,還有種不切實際的恍惚感。
等屋里就剩自己人了,晏驕才問:“這樣好嗎?”
龐牧活動下脖子,抓過茶杯咕嘟嘟灌了幾口,笑道:“無妨,其實我早就想把楊旺重新提上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時機。若這么平白無故的提拔,一來難免他心存僥幸,教訓吃的不夠。二來到底曾犯過大錯,下面的人恐怕也不服,日后恐生禍端。而如意先生一案事關重大,若他果然能夠將功贖過,也就名正言順了。”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單看能不能改過自新。
過去幾個月內楊旺表現確實不錯,而且正如杜奎所言,貓有貓道鼠有數道,人的天性和本事本就不同,不一定要求每個人都做到一般無二。既然楊旺在這上頭有過人之處,善加利用才是正理。
晏驕沒當過領導,對這些方面難免有所欠缺,聽他說了之后才覺恍然大悟,良久點點頭,唏噓道:“愿他能體會到你的良苦用心。”
龐牧輕笑出聲,隨意往外瞥了一眼,淡淡道:“體會不到,再按下去就是。”
不過以后,就別再想起來了。
顯然楊旺不想再被攆去守城門,接了命令之后,立刻馬不停蹄的聯絡了以往用慣了的幾個地痞,先將他們狠狠敲打一頓,再如此這般的吩咐了,不過兩天就有了消息。
“大人,”久違的跪在衙門二堂內,楊萬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荒謬,聲音都微微打顫了,“因老裴大人在任期間,嚴禁賭博,可賭場雖砸了,賭徒猶在,漸漸地就興起來許多隱晦的新式賭法。大約在兩年前,劉福業迷上了賭雞,就是打著斗雞的幌子賭博,他養雞、挑雞都不在行,又有人故意下套,不過半年就輸進去六七千銀子?!?
此數額一出,眾人紛紛倒抽涼氣,晏驕忍不住道:“不過斗雞而已,竟賭的這么大?”
楊旺賠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本來賭博一事便無所謂大小,哪怕一回只許下一兩銀子呢,一旦賭紅了眼,連續幾日幾夜不吃不喝都是有的。想那一把也不過須臾片刻,又有花樣百出的下注方法,一天下來千八百兩銀子說沒也就沒了?!?
晏驕聽的心驚肉跳,粗粗一算,還真是這么回事兒。
“然后呢?”
楊旺道:“劉福業初入此道,事后算起來也覺肉疼,本想戒賭。可這種事情一旦沾了手,想擺脫哪里是那么容易的?況且他又有產業,便是自己想收手,賭場那些人卻依舊眼紅,有事沒事便主動找上門去勾搭,想那劉福業也非意志堅定之輩,漸漸地便泥足深陷,再也脫不得身?!?
剩下的事情就很順理成章了:
短短兩年下來,劉福業就把祖上積攢的將近十萬兩銀子輸了個干凈,不僅如此,還欠了賭場一大筆債務,日復一日的利滾利,眼見著是還不清了。
劉家皮貨行雖然盈利頗多,可哪里及得上他輸錢來得快?
劉福業急紅了眼,恰好那日聚會,聽如意先生說起買賣古董的事情,就做起一夜暴富的美夢。
然而天不遂人愿,他對此一竅不通,又給人坑了幾百兩銀子進去……
龐牧當即批了條子,“抄賭場,抓劉福業!”
誰成想衙役們非但抓了劉福業,還順道提回來一個老淚縱橫的燕老爹。
方興無奈道:“大人,屬下帶人沖入劉家時,就見他二人正廝打在一處,便一并帶回來了?!?
話音剛落,衣衫不整的燕老爹就蹲在地上,拍著大腿放聲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指著劉福業破口大罵:“你這混賬,枉我素日掏心挖肺的待你,你竟,你竟這般待我!跟那些人一起拿著我做傻子耍!若非大人點撥,我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被人騙錢的痛遠遠及不上多年老友的背叛,燕老爹悲痛欲絕,幾乎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