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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你有名字嗎?”
不知是名字太庸俗說不出口,還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少年囁嚅稍許,最后搖頭道:“沒有?!?
她又問,“你姓什么?”
少年抬起黑若磁石的眼眸望著她,“簫?!?
她托著下巴坐在天井中的秋千上,伴著飄搖的落花晃著雙腿,沉吟須臾,激動拍掌道:“不如叫簫白澤?”
少年沒有問她為何挑這兩個字給他做名字,不假思索,他從容點頭道:“好。”似乎哪怕她取的名字再難聽,和阿貓阿狗的名字一樣隨便,他也會接受一樣。
到現在林桑青也沒有告訴簫白澤,她給他取的名字究竟有何用意:給他取名之前,她湊巧看過《白澤精怪圖》。白澤是地位崇高的神獸,也是祥瑞的象征,更是令人逢兇化吉的吉祥之獸,她給他取名白澤,便是希望他能夠人如其名。
那是當年嬌縱桀驁的長公主給予過旁人最好的祝愿。
外來的男子是不能留宿在后宮中的,更別說過夜了,這是周朝成立幾百年來的規矩,從未有人違背過。
母妃很快曉得她收容陌生男子住在繁光宮偏殿的事情,并專門抽出時間,語重心長地同她談話道:“昭陽,你是周朝的長公主,怎能讓男子與你住在一起,這事若是傳出去,不單對你的名聲不好,對他的名聲也有損傷。從今日開始,白澤搬到別處居住,你收收心,好生準備過段時日的及笄之禮,別整日欺負人家了?!?
聽聞母妃要讓簫白澤搬走,她氣得原地跺腳,“我不我不,我就是要白澤陪著我。他是我撿來的,名字也是我給他取的,那他就是我的人了,母妃,我為何不能同我的人住在一起?”
母妃苦口婆心勸她,“昭陽乖,你還小,有許多事情你尚且不懂。這樣,你聽母妃的話,讓白澤搬出去住好不好?母妃會和你父皇說說,讓白澤時常過來陪你玩,除了不住在一所宮殿以外,其他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她哭鬧歸哭鬧,眼力勁兒還是有的,從母妃眼中讀出這件事沒有商量和回旋的余地,她抽抽鼻子,淚眼婆娑地望著簫白澤道:“好,母妃,你別騙我,若是你騙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母妃滿意夸她,“昭陽真乖?!?
她撿來的少年束手站立在一旁,低垂著纖長的脖頸,什么話都不說,像被遺棄的玩偶。母妃伸手牽過他,含著親切的笑容道:“白澤,你不要害怕,昭陽雖然脾氣差了些,但她的心地不壞,就是嘴巴厲害些。你要努力變得強大,爭取將來有一日脾氣比她還差,嘴巴比她還厲害,這樣她便欺負不到你了?!?
母妃居然教別人怎么反抗她,她氣得扭過身子,臉色發黑道:“我不要理母妃了?!?
母妃笑得止不住,良久,才平靜道:“好了好了,再說下去有人要跳腳了。走白澤,我領你去新住處,先同我說你喜歡什么東西,我讓宮人們備好?!?
她看到簫白澤紅了眼眶,嗓音沙啞道:“謝謝娘娘?!?
母妃輕笑,“喊我娘娘做什么,太見外了,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和昭陽一樣,喚我母妃?!?
簫白澤捏了捏拳頭,眼底光彩熄滅又閃爍、閃爍又熄滅,到最后,也沒喊母妃,仍舊尊稱她為“娘娘”。
母妃總是這樣溫柔和順,待人接物沒有任何架子,林桑青幾乎從未見過她與誰紅過臉。就連皇后有時刻意為難,母妃也不會生氣,笑一笑便過去了。大多是她氣不過,暗地里想些壞點子,稍稍回敬皇后一下,為母妃出出氣。
靖堯姑姑曾說過,她天生是宮斗的好材料,活該生在帝王家,如此才不算屈才。
世人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那會兒她渾渾噩噩的不上進,再加上同樣不上進的季如霜和方舒玉,她們仨剛好湊成個諸葛亮。
如霜是季家專門送進宮陪伴她的世家女,除了隔段時間會定時回家住上幾天外,剩下的時間大多在宮里陪著她。如霜打小便沒有娘親,季相又鮮少管她,由于長久缺乏親情,有人稍微給她一些親情,她便牢牢記在心里了。
她比如霜年長一歲,于是,如霜把她當成了姐姐,素日里很愛黏著她,像個跟屁蟲似的。
舒玉是御膳房廚娘的孩子,本來應該和她們這些貴族小姐沒有交集的,但她娘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很合林桑青的心意,周皇也很喜歡,甚至特意賜過金鍋鏟給舒玉她娘。愛桂花糖蒸栗粉糕及制作出桂花糖蒸栗粉糕的廚娘的女兒,是以,她把方舒玉當成了臭皮匠組合中的一員,三人廝混在一起,干了不少令人頭疼的事兒。
她初撿到簫白澤那會兒,季如霜回家探親去了,方舒玉也不在宮里,等到她們倆都回宮,她第一時間對她們道:“姐妹們,我前幾天從坊間帶回來一位少年郎,他長得可好看了,唱曲兒也好聽,我引他和你們見一面?!?
少年換下了錦緞華服,改穿一身寬松飄逸的花青色常服,愈發襯得他仙風道骨,容貌姿態更似仙君了。該是她那極富有審美觀的母妃給他準備的。
如霜和舒玉都呆住了,良久,舒玉揉揉鼻子道:“哎,昭陽,你確定他是男的?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男人啊!”
如霜瞪她一眼。
她很滿意如霜和舒玉的表現,心情愉悅得像是獻寶之人得到了帝王的夸獎,并被封個一官半爵。她呼喚站在樹下的俊美少年,“白澤,你來唱支曲子?!?
他抬起刷子一樣濃密的眼睫毛,容色平靜道:“不會?!?
她皺眉,“昨兒你還唱曲子給我聽的呀,怎么現在又說不會了,你什么意思?”
他隔著木質欄桿看向她,眼底澄透一片,只倒映出她一個人的影子,“我說了唱給你聽,沒說唱給別人聽。”
方舒玉聞言咋舌道:“哇,昭陽,他怎么這個樣子啊?!?
她應該生氣的,從來沒有人敢拒絕長公主的要求,她要什么皇宮里的人便給她什么,從不敢違背。但那天她卻沒有生氣,心情反而格外愉悅,“吶,不唱就不唱?!彼[眼滿足笑道:“如霜和阿玉什么好聽的曲子沒有聽過,應該不稀罕我們白澤開口,你……別唱了。”
她想要他今后只哼曲子給她一人聽。
往后半月,烏坎族族長呼延瞬入皇城,帶了足以塞滿半個繁光宮的彩禮,想要求娶她最喜歡的靖堯姑姑。
靖堯郡主是周朝的一面震軍大旗,因為有她在,周皇才能穩坐江山,諸如季、金、劉幾家才不敢輕舉妄動,她彌補了她哥哥的不足。
父皇對靖堯姑姑不單有親情、君臣之情,更有數不盡的感激之情。他認真詢問了靖堯姑姑的意見,問她可愿嫁給呼延瞬。
靖堯姑姑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銅桿銀槍,頭也不抬道:“呼延瞬小孩子一個,哪懂得什么情愛,不過在戰場上輸給我兩次,竟然妄圖求娶我,當真可笑。兄長,幫我打發他回去,讓他自此以后死了這條心?!?
父皇了然。他沒給呼延瞬面子,怎么來的便讓他怎樣回去了,連靖堯姑姑的面都沒讓他瞧見。
周朝百姓皆言父皇做的好,他們有如女戰神一般勇猛的靖堯郡主豈能嫁入外族,更何況對方還是北方一個小部落的族長,根本配不上靖堯郡主。
當年的林桑青也是這樣認為的。
在此之后的某一日,天光晴朗,母妃在天井中教如霜和白澤寫字,她在清遠的陪伴下,平躺在太陽底下的青草地中間,盡情享受陽光的照耀。
她問清遠,“公公,為何呼延瞬敢求娶我的靖堯姑姑,難道他不知道他配不上姑姑嗎?他的年紀——噗,可以給姑姑當侄兒了?!?
清遠的眼神朦朧而飄忽,越過天井中花苞初綻的錦葵花,越過修剪整齊的綠色灌木,最后,放在低眉淺笑的圣熙貴妃身上,“因為愛啊,明知不可以,明知配不上,卻還如飛蛾撲火一般,甘愿為她做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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