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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驚訝地回身,只見剛剛和梨奈談起的柳昭儀正站在西斜暮光下,她今兒個穿了身月牙白素牡丹曳地裙,罩一件素絨繡花襖,又披了件百花厚斗篷,襯得一張臉蛋兒無比精致白皙,美得令同為女子的林桑青都嘆服。
喲?她稍稍挑眉——柳昭儀怎么也來綺月臺了?
見她回過身,柳昭儀露齒微笑道:“妹妹好脾氣,這個婢子如此胡言亂語,全然不把妹妹放在眼里,妹妹竟也不動氣。照我說,妹妹應當打她幾個板子消消氣兒的。”美目移至墻根附近,她抬手輕掩嘴唇,面露嫌惡之色道:“躲起來作甚,敢做便要敢當,出來!”
之前偷偷議論林桑青的宮女慢吞吞從墻角走出來,那個制止她的宮女亦跟著出來,二人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姐姐說什么玩笑話呢。”瞥她二人一眼,林桑青端著手臂,皮笑肉不笑道:“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這個婢子是姐姐宮里的人,倘使她說了再無禮的話,看在姐姐的份兒上,妹妹都會原諒她的。”
緩緩走近她,柳昭儀卸下面上嫌惡的神情,替她著想似的,板著臉義正言辭道:“這個婢子雖是我宮里的人,但若她犯錯了,說了不該說的話,本宮也不會縱容。”輕抬廣袖,她詢問林桑青,“妹妹你說如何處置她?”
一陣寒風貼面吹過,吹得林桑青有些恍惚——咦,柳昭儀何時變得如此通情達理了,這不像她啊。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她保持著警惕之心,對著柳昭儀虛偽笑道:“姐姐為人處世公正無私,不偏不倚,真令妹妹欽佩。罷了罷了,這個婢子不過是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并未犯下什么大的過錯,妹妹無意計較,姐姐你也無須懲罰她。”
許是她信口拍的兩句馬屁拍到了地方,柳昭儀很是受用,驕矜地揚起下巴,居高臨下地對著跪在地上的宮女道:“聽到昭儀娘娘的話了嗎,還不快滾回去!”
那兩個宮女如臨大赦,忙磕頭謝恩,“是,多謝昭儀娘娘,娘娘息怒!”從冰涼的地板上爬起來,匆匆退下去了。
冷冷“哼”一聲,柳昭儀回過身,親熱地拉過林桑青的手,順著地上鋪設的紅地毯向殿內走,一壁走一壁親熱道:“聽聞皇上特意從北地請了舞娘,專門教妹妹跳舞,姐姐心中好奇,不知北地的舞是什么樣子的,和我們中原可有區別,便想著過來看一看,開拓一下眼界。”
不知是為了保持形象,還是為了看上去顯瘦,柳昭儀穿的衣裳甚是單薄,她方才在風中立了稍許時辰,現下手冷得像冰塊似的,林桑青被冰得打了個冷顫。不好先甩開她的手,林桑青咬著牙,竭力維持微笑道:“他們跳的舞并沒有我們中原優美,但氣勢甚足,要用全身的力氣去跳,就像上次皇上慶賀生辰,我所跳的那支舞一樣。姐姐應當知道的,北地幾乎常年冰凍,那里沒有夏季,覺得冷的時候,他們會跳北地特有的舞蹈,一支舞跳完,渾身大汗淋漓,也就不覺得寒冷了。”
“哦?”一路向前,綺月臺上的宮人們見了她們紛紛行禮,柳昭儀看也不看跪在腳邊的宮人,斂眉思忖須臾,突發奇想道:“不如,明日讓姐姐和你一起練舞吧!你看,這一到冬日中原也天寒地凍的,本宮一向畏寒,學了這個舞,正好用來暖和身子。再說,妹妹你一個人跳舞也覺得無趣吧,姐姐來陪你可好?”
嘖,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妹妹的,喊得這么黏糊,不知情的人興許真會覺得她們是親姐妹。得了,林桑青暗暗想,既然柳昭儀要演姐妹情深的戲,那她就陪她演下去吧。
“妹妹正愁獨自練舞無趣呢。”她朝柳昭儀瞇眼微笑,“姐姐來了也好,我也有個練舞的伴兒,不過今兒個咱們都來遲了,天黑之前學不到什么東西,不若明天一早咱們再來吧,我在這兒等你。”
其實林桑青本是打算練舞到深夜再回繁光宮的,好容易等到蕭白澤改了主意,放出話說日后不來她宮里用午膳,她郁悶許久的心情終于暢快起來,正適合流一身汗,回去洗個熱水澡,美滋滋睡上一夜安穩覺。但既然柳昭儀要擠進來做一根攪屎棍,她便干脆等明天再來練舞吧,免得等會兒壞了心情,影響她今夜的睡眠質量。
柳昭儀樂不可支地答應了,約好明日一早再過來后,再不與她多言語,扭頭便走了。似乎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與她商量共同練舞的事兒。
第42章 別有用心
回繁光宮的路上,梨奈揪著耳朵旁邊扎的小辮子,謹慎地同林桑青道:“娘娘,您不覺得奇怪嗎?好端端的,柳昭儀作甚對您這樣親熱,又是為您斥責宮女,又要來陪您跳舞,未免太殷勤了些。我看呀,她肯定沒安好心,您得擦亮眼睛,可不能輕信她。”
對著落日伸個懶腰,林桑青慵懶分析道:“柳姒與我之間嫌隙頗深,前兩天她看了我還覺得頭疼,巴不得我立馬從她眼前消失,今天竟能親親熱熱的和我說話,想來定有所圖。”垂下雙臂,她摸了摸咕咕響的肚子,“船到橋頭自然直,咱們別管她了,那個,梨奈,晚膳吃什么?”
為了夜里能睡好,晚飯只吃七成飽。
填飽肚子之后,林桑青讓梨奈出去打聽打聽,將士們何日出發。梨奈回來說,待到元月初三,將士們便要北上,這次北上并不是要討伐哪個部落,而是要在塞北與中原之間駐扎一支軍隊,用來震懾、也是提防塞北的幾個附屬臣國。
林桑青掰著指頭數了數,留給她練舞的時間只有不到十日了,若不想在送別大軍北去那日丟人,她必須抓緊時間,好生練習舞蹈。
但說到底,她并沒有上進心,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混吃等死,一想到以后幾天都要泡在綺月臺,和北地來的舞娘學習跳耗費體力的舞蹈,等學成之后,還要硬著頭皮跳給北上的大軍看,她便覺得頭大。
第二日,柳昭儀果然準時到達了綺月臺,她一直“妹妹”長,“妹妹”短的喚著林桑青,舉止甚為親昵。練舞的時候,也安安靜靜地跟在她身后,偶爾還會替她糾正不標準的動作,亦會抬起袖子替她擦拭汗水,貼心得令人不安。
一個人不可能突然之間改了性子,林桑青愈發篤定,柳昭儀肯定有所圖,且圖的還不是一星半點。
她只裝作什么都沒察覺,在柳昭儀替她擦汗時,沖她笑一笑,并不走心地道句謝,配合她演好這場姐妹情深的戲。
日子一天天向后推,離將士北去那天越來越近。宮里是藏不住消息的,林桑青在綺月臺練舞的事情不脛而走,后宮的嬪妃們漸漸都曉得了。淑妃出身名門,打小泡在富貴缸子里長大,聞得林桑青練舞是為了跳給北去的大軍看,她顯得很是不屑,“皇妃的舞是單獨跳給皇上看的,怎能弓下身子為他人而舞?此生奉一人,也只為一人舞,只有一些出身低微的女子才不會計較這些。”
楊妃向來和善,講究以德服人,她聞得此事后并沒有說什么,而是著手底下的宮女送了兩瓶紅花油給林桑青,順便還帶了句話,說跳北地的舞最是累人,讓她多吃飯菜,免得體力不支,同時也要照顧好身子,別貪涼吹風,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生病。
林桑青有所耳聞,往年都是淑妃作為后宮的代表,站在皇上身邊與他一起為大軍踐行的,今年陡然換成了她,淑妃心里一定比喝了生油還難受,將心比心,她說出那種話可以原諒。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楊妃一般氣度非凡、人淡如菊。這世上,還是平凡人比較多啊。
自打奪得皇位入駐啟明殿后,簫白澤從未去過綺月臺,許是為了避嫌吧,畢竟乾朝之前的兩位君主都與綺月臺有關聯,呼延瞬更是身死于此,簫白澤不去綺月臺,方便他營造風清氣正的君王形象。
但這個規矩在陽歷新年那日被簫白澤自個兒打破了,登基三年,執掌了三年天下大事之后,簫白澤終于登上了綺月臺這個奢靡之所。
那日,林桑青正抓緊剩下的時間,伴著北地磅礴大氣的樂曲旋轉跳躍,她不準備在送別大軍那日大放異彩奪盡風頭,卻也不想敷衍了事。剛跳到一半,樂曲驟然停止,綺月臺上的舞女樂師們紛紛跪地,向著厚重的鍍金大門開啟的方向齊聲道:“皇上萬安。”
彼時正值午后,乃是一日之間日光最強盛的時刻,大把大把的日光漏在地上,平鋪滿地,似爐灶里融化的金子。林桑青停下舞步,瞇著眼睛辨認片刻,終于看清逆光中緩緩走來的那道人影。“都起來吧。”一把缺少中氣的聲音越過大殿門前的綢緞簾子,低沉而富有磁性,隅隅傳入耳中,“怎么樣,林昭儀練舞可還認真?”
她對著逆光走來的那人行了個馬虎的見面禮,摸出手帕擦拭著額頭沁出的汗水,默默在心底翻了個白眼。簫白澤問的這是什么問題,難道她何時給他留下過不認真的印象?
“回皇上,”柳昭儀從休息的軟凳上起身,邁著碎步走到簫白澤身旁,嘴角噙一抹歲月靜好的和婉微笑,輕眨長睫道:“妹妹這次很是認真,您看看,雖是寒冷的冬日,她卻滿頭是汗,如若不是認真練舞的話,怎會出這么多汗呢。”
“柳昭儀?”眉心快速蹙起又松開,簫白澤負手問她,“你怎么也在這里?”語氣不咸不淡,僅有幾分疑惑穿插其中,不復之前的關懷寵愛。
額前幾縷碎發垂落下來,擋住了一只眼睛,林桑青揉揉鼻子,雙眼迸射出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昨天聽楓櫟說,自打查出雷公藤之毒與柳昭儀宮里的人有關之后,皇上便不怎么搭理柳昭儀了,雖然偶爾也會賞賜東西給她,卻并未到她宮里去過,也沒有召見過她,就連賞賜的那些東西,估摸也是看在她爹是兵部侍郎的份兒上才給的。
許是簫白澤真的很久沒和她說話了,柳昭儀抿一抿嘴唇,臉上泛起兩團嬌羞的紅暈,嗓音軟糯道:“還不是林妹妹,她說自個兒練舞無趣,硬是讓臣妾過來陪她。算上今日,臣妾已經來了六日了。”
啥?林桑青抬起爪子撥開擋住視線的落發,不是柳昭儀主動要和她一起跳舞的嗎,什么時候竟變成她硬要她陪著了?
唔,林桑青倏然明白了,敢情柳姒采取的是迂回戰術。因著皇上不去弱柳宮,她沒機會見到皇上,所以,她便想了個折中的法子,先來綺月臺接近最近看上去頗為受寵的她。送別北行大軍畢竟是件大事,馬虎不得,皇上也許會來綺月臺看她練舞練得如何了,只要皇上來到綺月臺,柳昭儀賴在這里不走,肯定有機會和皇上見一面,說上幾句話的。
沒準就憑借說的這幾句話,她就能重新奪得皇上的寵愛,畢竟造化向來鐘愛顏面好看的女子。而柳昭儀,她的確有一張閉月羞花的寵妃臉蛋。
她揣度稍許,曉得不能在此刻拆柳姒的臺,視線照常凝望前方,她順著柳昭儀的話說下去,“是的,獨自一人練舞著實無趣,有柳姐姐在此陪伴,臣妾覺得心里甚是踏實。”
皇冠頂上綴著的明珠璀璨生輝,簫白澤淡淡“唔”一聲,叮囑她用心練習舞蹈,別在大典那日掉鏈子之后,便轉身回啟明殿了。不知是刻意還是無意,離去之前,他還單獨叮囑她注意身子,別著了風寒,卻沒對柳昭儀說這些話。
柳昭儀委屈而渴望地目送簫白澤離去,待那道羸弱身影消失在長長的臺階下,她收回視線,眸子里的光彩瞬間失去。
望望簫白澤離去的方向,再看看柳昭儀眸子里的失望,林桑青掐著腰想,也許復寵就是柳昭儀頻繁對她獻殷勤的目的吧,她想通過她重新得到簫白澤的寵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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