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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宋觀依朱雀所托,前去了厚華神君小孫子的滿月宴。其實這處神仙的風俗倒是挺有意思的,宋觀本來想多待一會兒看看,只是沒想到厚華神君不知為何見著他之后,特別特別的誠惶誠恐,于是整個宴會的氣氛都要變得誠惶誠恐了,搞得宋觀沒好意思再待下去,便提前先撤了。
出了厚華神君的府邸,迎面風雪,宋觀看著外頭茫茫雪原,目光所及一片白,唯頭頂上方天色是別樣顏色。
還真是湊巧了,此地說起來,還是當初他這一周目剛醒來時待過的地方。迎著獵獵朔風,因為有神力御寒,所以宋觀走在當中也就不覺得冷。雪原茫茫,他倒是難得起了點接近大自然的興致,一路走過去,這無際雪原仿佛天地都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明明還是白日,天空之上卻掛著一輪荒寒的彎月,冷冷月光之下,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似乎都因此變得模糊,宋觀于風雪里停駐了步伐,身上的青袍被風吹得揚起,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一路走過來留下的腳印,那似乎就是這一片白里唯一的痕跡。
只未想這一路走走停停,竟然還遇上了認識的人。宋觀看著面前的這一對姐弟,夷光仙子正背著小背簍,而那帶著獸耳的小孩子正拉扯著她的手,似乎正纏著要吃東西。二人見到宋觀都有些愣,此時不同當時,宋觀身上那青龍的威壓自是不可錯辨的,夷光仙子反應過來后先行過禮,而那個小孩子卻“跐溜”一下躲到了家姐背后。
當下夷光仙子肅了面容,將身后的小孩揪出,正要開口向宋觀賠罪,卻先一步被宋觀制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目光注意到夷光仙子手里的釣竿,宋觀有些好奇,“你們這是?”
白衣麗容的仙子面上紅了一紅,囁嚅道:“家弟……這是長身體的時候,便有些貪吃。正巧家中食物不足了,是以,”頓了頓,臉上不好意思的神色越發地重了,“小仙,便帶家弟來尋些吃的。”
宋觀正閑得沒事干,前頭還莫名對月感懷一回了,他覺得自己那樣的情緒真是很要不得的,眼下能遇到點事做轉移注意力,便說:“我幫你吧。”順便因為夷光仙子之前的那句“食物不足”,還給了對方幾塊靈石,夷光仙子自是婉拒,宋觀覺得上回遇著他們,雖然那位弟弟差點將他燉蛇羹,但這對姐弟大抵能算得上幫了他一回,畢竟他那時沒有神力,凍成狗,還是這位夷光仙子將他帶回居所給了他避寒的地方。這幾塊靈石,也還是值當的。
夷光仙子并未接過,是說道:“當時朱雀帝君已經給過酬謝,實在不勞帝君再次破費。”宋觀左右硬塞,還是將靈石塞給了對方,然后就興致勃勃地幫夷光仙子釣起了魚。
隔了七步遠的距離,頭上貍子耳朵還掛著不能完全化成人形的小貍子,瞅了瞅不遠處釣魚釣得還挺認真的宋觀,暗中偷偷跟姐姐咬耳朵:“阿姐,帝君是不是看上你了?”
夷光仙子聞言差點把手里的背簍掉地上,視線飄過宋觀那一方向,看對方沒有反應,也不知是該失落還是慶幸,繼而轉回頭低聲呵斥道:“你胡說什么。”
小貍子被姐姐兇了之后,也沒不開心,只是睜著他那黑漆漆的眼睛,一臉認真地對自家阿姐說:“可是我覺得帝君長得好好看,”夷光仙子看著自家蠢弟弟的表情,隱約覺得不妙,果然接下來就聽到她弟弟說,“如果姐姐不嫁給帝君的話,那我可以嫁嗎?”
夷光仙子:“……”
弟弟你醒醒!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宋觀當然不知道邊上那對姐弟發生了怎樣的對話,這一段期間里,他已經釣滿了一筐的魚,想他以前——這以前指的是他還沒有遇到這坑爹系統之前,也有釣魚的經驗,只是向來釣不上一條魚來,如今居然釣滿一筐,真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于是宋觀收了釣竿,抱住了這一筐魚拿去給夷光仙子看,看到那小貍子不在,便順口問了一句:“令弟是先回去了嗎?”
夷光仙子:“……”
夷光仙子挪開了視線:“并不是,家弟挖野菜去了。”
不然還能真告訴帝君,說,對不起啊帝君大人,我的蠢弟弟看上您的美色了,他在我方才一不留神的時候就給跑沒影了,說是要去摘朵花來做定情信物,一會兒就準備著要和您老私定終身呢……
宋觀也沒多想,只說了句:“是這樣啊。”
夷光仙子聽著宋觀的那一聲“是這樣啊”,看著自己的腳尖,暗暗下定決心,一會兒弟弟回來了,她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他。
可沒想到夷光仙子和宋觀兩人,坐等右等,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小貍子回來。夷光仙子面上便不免浮起了焦急的情緒,宋觀忙安慰她不用著急,掐了一個他用得還不甚嫻熟的法訣,不過好歹沒丟臉,最后還是讓他確定了小貍子所在的大致方位。兩人在一座山洞里找到失蹤了半日的小貍子,夷光仙子臉色大變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身影,聲音帶著顫音的,是一聲:“夷正。”
白衣仙子將小孩子死死地摟緊懷里,上下摸索了一遍發現小貍子并未受傷,這才松了一口氣,然后注意到小孩子手里緊緊地攥著一朵花枝,那淺紫色的花瓣鮮艷欲滴,上頭還帶著露水。夷光仙子目光略過這一朵花枝,心下低嘆,她摸著弟弟臉,喚了好幾聲“夷正”,卻發現怎么也不能把人叫醒,她側頭看向宋觀,目光帶上幾分不自察的哀求之意:“帝君,可否請您看一下,家弟他到底是怎么了?”
宋觀接過了夷光仙子懷中的孩子,雖這些年他都一直在努力學習,但他的仙術也只是一個半吊子,完全弄不清現在是個什么情況,只好試探性將自身的神力分出了一小點,注入孩子體中,也正是這一剎,他懷里的孩子睫羽顫了顫,隨后睜開了眼,那雙本該是金色瞳眸中有一剎紫光流溢,嘴角微微勾起,卻是個與天真面容完全不符的樣子,帶一種邪氣。
宋觀隱約覺得不對,懷里的孩子已經一手攀著了他的脖子,丟開了手里的花枝,眉眼帶笑,有一種形容不上來的情態:“我道是怎么,才醒來便聞到這樣讓我討厭的味道。”另一只小小的手掌悄無聲息地印上宋觀的胸口,笑得眉眼彎彎,“原來是你啊,小青龍。”
話語落下的剎那,虛空里毫無預兆地綻開血花,那一瞬,這一片空間里似乎都扭曲,一聲巨大的宛若驚雷般的炸響,整個山洞崩塌,無數凜冽的劍氣迸發,要將人絞殺成碎片。
漫天碎石里,所有的一切發生不過一剎,夷光仙子仍呆呆立著,她不知道事情為什么會變成這樣。周身被人撐起了一片結界,碎石砸在結界上,發出聲聲悶響,跟前的青衣帝君半跪著,半身衣衫盡是血跡,一張臉已經蒼白到毫無血色。
而她的弟弟——那真的是她弟弟么?明明一樣的長相,卻完全陌生的神情。那個看起來令人全然陌生的孩子,立在碎石之上,四側狂風大作,那些荒原的雪被卷得飛起,便如同紛紛落落地下了一場未有止息的大雪。
風雪里頭,還帶著貍子耳朵的孩子笑著舉起手,空中有巨大黑影嗚咽著凝結成一處化作一個猙獰的人形黑影,他笑著看著對面跪地的宋觀,眉眼間綻開一簇璀璨的笑容來,用一種玩笑的口吻說著:“雖然不知道你怎么會弱成這個樣子,不過,能殺了你的話,那也真是不錯呢。”
隨著孩童纖小的手掌揮下,虛空里奔騰的黑影發出可怖的嘶吼聲,就如同什么龐然大物那樣傾軋下來。周遭風雪大盛如陷入窮途末路之境般的絕望狂暴,而方圓之內,這本就薄弱不堪的結界,便仿佛再也無法承受一般,更是發出了宛若琉璃碎裂般的聲音。
青衣的青龍帝君一只手捂住了嘴,有血液順著他的手指從指縫間里漏下,一直蜿蜒著滴落到地面。搖搖欲墜的結界在將將破碎的剎那,周遭的溫度卻忽然低了一低,似乎天地間的冷意都匯聚至一處,原本正尖嘯著兜頭而下,向著結界撲來的鬼魅黑影,似在一霎間被人扼住了要害般,驀然被釘在空中,并且在發出了一聲類似于悲鳴般的叫聲后,瞬間散逸成萬千虛影。
所有一切的發生都太過突然,宋觀來不及想得太多,手撐在地上,便又咳出一口血,而他目光所及之處多出了一雙白色的錦鞋,幾乎同這荒原之雪溶到一處的顏色,視線向上是同樣白色的衣擺。有人素衣烏發,如一段山水筆墨洇暈開來般地顯身擋在宋觀之前,半垂著眼簾,這樣冷寂到了極致的神態,任那眉目再是宛若三月桃花,也要被這神色凍結成一段霜雪。
不是白虎又是誰。
碎石當中,那個還不能完全化作人形的孩童,看清來人后,便是挑了一下眉,那一雙原本該是金色的眸子,此刻已經全部被紫色浸染,“哦,白虎。”他輕笑一聲,眼中殺意更盛,“我倒是不知道你還這么友愛,”因為法術反噬的緣故,沒有傷口的右手卻一點點滲出血來,他將手指含入口中,嘴唇沾了鮮血,面上顯出一種病態的興奮之色,“我把你們都殺了。”
“仐靊凬,”白虎說著這些話的時候,神色淡淡的,白皙修長的手指看似隨意地在空中掐出了一個法訣,于是宋觀之前支撐起來的那搖搖欲墜的結界,瞬間又重新變得凝實。荒原白雪之上,這一堆碎石里,白衣的神君神色淡漠,長發垂落一如黑色潑墨,他垂眼看著大半身子染血的宋觀,淡色的唇微抿,微抬了眼,只是語調始終沒有起伏,“也得看你如今有沒有這個本事。”
第72章 第六彈 龍戰于野
——仐靊凬。
主角攻那奇葩得宛如亂碼一般的名字。
……竟然是主角攻?
宋觀實在壓不住那口逆涌的血,滿手的血跡已經完全沒有了捂嘴的必要。之前壓抑得太厲害,后頭一松神就完全抵不住那咳嗽的來勢洶洶,吐了好幾口血,宋觀覺得自己這血流得都該有個幾升了,如果去捐血都可以捐上好幾回。這樣想著,又吐出一口血。
他之前胸口被主角攻正正好拍上那么一掌,神力隨之仿佛被人阻隔了,可之后的情況又容不得他不動用神力。于是這般情況下,宋觀強行催動神力便怕是傷得狠,導致他如今微微提力,都經脈刺痛得厲害。
只是疼著疼著,那痛覺的感知卻一點點消散了去,“死亡感知屏蔽”的功效在此發揮,這身殼子的承受能力怕是已經到了極限。宋觀看著不知因何而現身此地的白虎,和前頭那主角攻對峙著,再一次又吐出一口血。
——為什么夷光仙子的弟弟會變成主角攻?明明主角攻那瞞著眾人而存在于這八荒間的分身,應該是三千年后才現身的,怎么就在這里出現被人發現了?
雖然此刻被主角攻毆打成這副凄慘模樣,但宋觀神智還算清楚。之前疼得厲害,后來痛覺的感知都被系統屏蔽,只不過失血過多讓他有些精神恍惚。
嘆一口氣,合著《劇情大綱》,其實也能將這猝不及防間發生的變故,分析些個大概出來。眼下這情況,依著本來的劇情發展,就是那主角攻尋著了機會,附身在了夷光仙子的弟弟身上,然后再借著這層身份遮掩,未被人發現地就這么將養了三千年。然后三千年后,主角攻東山再起,引得八荒一片腥風血雨,想必屆時的發展就會跟《劇情大綱》里說的一樣,主角攻雖破開了封印自己的封印,卻未及融合就被黑化了的青龍給磕死的故事。
卻沒想到這故事落到了宋觀手里,他好巧不巧的——是啊,多坑爹的巧合,他就特么的就在主角頭剛剛附身在比人身上將養元神的時候,就把這事給先撞破出來了!
簡直讓人想吐血。
而宋觀的確又吐了一口血。這故事的時間長是三千年,是三千年啊親,不是三年三十年三百年,是三千年年好么!這劇情要是這么早崩壞的話,那他后面怎么辦?還要不要繼續活了!宋觀的感受已經不是用想吐血可以形容的了,一陣氣血翻涌到眼前發黑,他幾乎連此刻半跪的姿勢都維持不下去了,張嘴便是一口黑血吐出來。
這一大口黑血吐出來后,宋觀腦中卻是劈過一道靈光——等等,主角攻這么無所顧忌的跳出來,真的沒問題?如此貿貿然的,未經修養地出現在眾人面前,那根本就是送死等著被人圍剿殺死的節奏,還要不要毀滅世界了?!
這么一個新思路打開,瞬間各種靈感源源不斷地涌上來。主角攻現在弱,那他這如今,把自身本尊殼子借給了主角受的青龍也很弱啊。是不是主角攻看他一個人落單,又弱得可以殺死,覺得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便由此跳出來準備將他殺上一殺?
——是了,既然開始的時候,主角攻可以把自己元神剖成兩份,那他之后,為什么不能把分裂出來的元神,再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