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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笑。
“你殺了我吧。”他用突厥語回道。
林菁冷笑,手上開始用力,那少年閉上了眼睛,面容反而安詳了起來,他的頭漸漸后仰,臉色通紅,手本能地想反抗,但因為大量缺氧,已經抬不起來了,他可能很快就會抽搐,然后死在這張剛剛救活了他的床上。
他的死志太明顯了,甚至林菁松開手之后,還是不肯呼吸,被她左右開工抽了兩個嘴巴,然后硬是撬開了嘴,才猛地一抽,空氣突然涌進了肺管子,他急促地喘了起來。
“我是突厥人,你不殺我,我遲早也會殺你的。”他大概剛開始變聲,聲音沙啞,像是指甲刮過砂紙。
“我救了你,你不感恩嗎?”@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根本不想活,用不著你救。”
“是嗎?那是誰在雪地里用手抓住了我,你自己想死,但你的身體可是很誠實的。”
少年不知怎么,爆發了一股蠢得神乎其神的勇氣:“你不信,我死給你看!”他直直地撲下床,但凍傷后的身體起了一片水泡,撞在冷硬的地面上,讓他疼得忍不住倒抽冷氣。
林菁提著他的褲腰,又把他塞回床上。
“我好不容易救了人,還花了錢,你在我面前去死,是不是故意打我的臉?”林菁可沒什么閑得發慌的仁慈之心,她一拳照著少年的臉揍了過去,“別挑戰我的耐 心,現在,向我解釋你作為一個突厥人出現在甘州官道的原因,不然我就從你頭皮開始割起,讓你知道死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這熊孩子明顯分不清楚情況,在這個敏感時期,他是死是活并不重要,突厥人如果有心對邊境滲透,才是她所擔心的。
少年捂著臉頰,他被打得有些懵了,沒想到這看上去嬌滴滴的小娘子居然這樣心狠,他垂下頭,說道:“我……我是一個逃兵。”
林菁挑眉,“你是從居延海逃出來的?”
“對……我不想死在戰場上,不想跟大昭人打,也不想回部族,我是個沒有家的人。”
少年名叫嵐,今年十一歲,是這一次與甘州守軍大戰的拔塞干部奴隸。
他的確是一名混血,母親是突厥人,父親是昭人。但從他記事起,就沒見過父親,甚至他母親也不知道誰是他的父親。
他的母親原本是部族平民,在一場邊境戰斗中被昭軍擄了去,因為長相是難得的秀麗,被幾名軍官一同享有,如同軍妓一般伺候著他們,過了將近一年,在她珠胎 暗結的時候,又爆發了戰爭,這一次昭軍大敗,她重新回歸草原,卻沒想到被拔塞干部的貴族看中,成了部族里的奴隸,并被當成賞賜,獎勵給了一個戰功赫赫的奴 隸做妻子。
那奴隸對他母親很好,但對于她肚子里的孽種卻十分不友好。
“昭人的劣質種”——他的繼父這么形容他。
周圍人也知道他是個野種,母親不喜歡他,繼父動輒打罵,尤其是母親接連又生下了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后,他成為這個奴隸家庭里最底層的人,連家里養的牛羊都比他過得好。
嵐唯一的優點,便是身材魁梧高大,哪怕吃的是最低劣的殘渣剩飯,居然也能長出一把過人的力氣,他的繼父漸漸對他生了忌憚,嵐剛滿十歲,繼父就讓他進了軍隊。
這一次居延海大戰,他趁亂逃了出來。
他憎恨帶給他痛苦的家庭,如果回草原,被人發現了逃兵的身份,他會被活活鞭死,所以他只能逃進大昭境內。
沒有食物,渴了只有冰涼的雪,他勉強捱了這么多天,只覺得自己生來便是苦的,冷的,漫天雪地沒有一處可以遮風避寒,有了死志之后,那根繃著的弦斷了,他終于體力不支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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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菁明白了,這是個真正不容于天地的人,他身上應該有奴隸的烙印,回草原是死路一條;在大昭,他不會昭人的語言,一旦暴露突厥人的身份,同樣也活不了,如果繼續向西,昭武九姓也不會收容一個突厥逃奴,恐怕只有大食能收留他……問題是他根本走不了那么遠。
她站起身,靠在窗邊,讓太陽照在自己身上,希望能驅散剛剛聽到的這些人間黑暗。
同時,她還有一層顧慮。
每一個想法設法接近他人的間諜,都有一個凄慘的身世。
想想那個在幽州大營做馬奴的霍九,和用花言巧語欺騙賀伊的她自己。
常年打雁,可不能被雁兒啄了眼。
她沉聲道:“我想收留你,前提是你必須說出實話,你到底是賀伊的人,還是拔延訶勒的人?”
嵐掙扎著穿上衣服,說道:“就算我不屬于你嘴里說的那兩個人,也是會出賣你的,因為我是突厥人,做壞事是應該的,背叛你也是應該的——你是這么想的吧?”
“你也算大昭人,如果你在這里長大的話。”
“我不是,我寧可在拔塞干部做一個奴隸,也不想做畜生的兒子。”
不管是不是間諜,這小子的脾氣都很對她的胃口。
林菁走到他面前,她的指尖帶回了陽光的暖意,抬起少年的下巴,對他道:“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不如把命交給我,我可以給你一個容身之所,也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但從此之后,你就是我一個人的奴隸了。”
她感受到嵐在輕微顫抖。
“我不想當奴隸了,我……想要自由。”
林菁皺了皺眉,如果他是間諜,那可真是間諜里的一股清流。
她嚇唬他:“如果你表現足夠好,也許我會給你自由,前提是我活著,如果我死了,你也要陪葬。”
少年那如一潭死水的暗綠色眼眸終于有了些活氣,他道:“好。”
第41章 慈悲
“林菁!你給我解釋清楚!你帶一個突厥狼崽子回大營是怎么回事!你看著我, 我現在就要解釋!”裴景行咆哮著, 帳篷頂上的積雪都被這聲吼震了下來。
“我都要當云騎尉了, 養一個奴隸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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