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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菁覺得現在的韋胥跟之前很不一樣,那個因為甘州民變而惴惴不安的中年官員,一下子變得沉靜起來。
是了,他造這天大的反,還需要怕什么?死都不怕。
進了書房,他令小廝守在門外,自己插上門栓,從燈籠里取出蠟燭,將書房的燈燭點亮,然后坐在案幾邊,撥弄了兩下火盆,在邊上暖著手,招呼林菁道:“坐吧。”
她沒有動。
韋胥道:“你去西突厥的事,我已經知道了。你想跟西突厥打仗,以此來緩解甘州民變的壓力,是個不錯的想法,也對我的籌謀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你肯說實話了?韋胥,懸崖勒馬,現在還能回頭。”
韋胥笑了笑,繼續道:“回頭是不可能的,但我很后悔,如果知道你會有今天這樣的舉動,我會在你剛到甘州的時候,便想辦法跟你見一面,把該說的話說了,也不至于是現在這個結果。”
“你現在也可以說,等等,”林菁覺得面前又是一個陷阱,“你如果沒證據證明你說的話,我是不信的。”
“你會信的,林菁,我是你父親的人。”
……
“我不信。”
韋胥道:“十五年前的仇,你沒忘,我也沒忘,甚至還有很多人……我們從不曾忘記。”
“……我不信。”
“我放棄了去富庶之地任職,不惜與家族決裂,主動要求來到甘州,我謀劃了整整五年,就是為了讓大昭失去隴右道,不僅如此,我們還希望大昭繼續失去領地, 這是林元帥打下的疆土,他被害死后,那個坐在龍椅上,自始至終沒有出過力的人,為什么還能好好享用他的江山?林菁,這是不公平的。”
“那在這些領地上的百姓呢?就活該被你們當做擾亂大昭的武器?”
“這是必要的犧牲,慈不掌兵,在戰爭中,犧牲一直存在,是平民或是士兵,有時候并沒有那么重要。”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歪理,你也不要打著我父親的幌子做這些事!”
韋胥低低地笑道:“真是沒想到,林遠靖死在宮里,林家慘遭滅門,留下的遺孤,居然做了皇帝的走狗,聽聽你大義凜然的話,再想一想長安城的廢墟,你可對得起你父親的英靈?”
林菁氣得手抖:“我父親不會做傷害百姓的事!不準你污蔑他!”
“他是軍神,真正的神,而神是不會在意凡人的目光的。我曾追隨他,只是軍營里微不足道的一個小小參軍,可現在,我卻是這世上僅存的幾個親眼見過他行事作 風的人,其余人都死了,陸陸續續,沒人逃得掉,如果我不是仰仗著姓氏,也早就進了死牢,所以啊,這么看來,我反而比你還要了解你的父親,畢竟……你連他長 什么樣子都沒印象了吧?”
林菁控制不住地抽出后腰藏著的龍雀,她半跪下來,刀尖直指韋胥的咽喉,她的心慌得亂跳,韋胥說她連自己父親什么樣子都不知道,一下子深深扎進了她的心。
她的確不記得了,父親、母親……什么印象都沒有,他們只活在姑姑和兄長的描繪中,她的手沒有過觸感,只能想象母親是軟的,父親是剛硬的,母親是愛她的,父親也會舉著她大笑……
是這樣嗎?她不記得,不知道,只任由別人告訴她,永遠也無法分辨……
她甩了甩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沉聲道:“不要以為我不記得,你就能隨便亂說!而且我不是我父親,我有自己的道要走!”
“真是年輕。”韋胥根本不怕她的刀,因為那刀尖在顫抖,“發現自己在助紂為虐,所以受不了?現在,該輪到我說‘懸崖勒馬’了,林菁,加入我們,追隨你的 父親,為他報仇!你不是一直很清楚仇人是誰嗎?林妙真和林慕難道沒告訴你,這朝堂上一半人都是兇手,可笑你還在為他們的千秋大夢拼殺,你想護著的百姓,又 有誰還記得同樣為他們出生入死的軍神?現在你反而把刀尖對準了我,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
林菁乍然想起,在離開長安前的那一夜,兄長對她說的話。
“為兄不管你選擇為何,你須記得,朝堂之上,盡半都是林家之敵,務必小心。”
雖然李氏也許并非直接兇手,但——
沒有先帝李僢和太子李茂的默許,誰人敢動林遠靖?
沒有三省官員的推波助瀾,林家的慘案為什么結得悄無聲息?
沒有滿朝文武的心知肚明,曾轟轟烈烈的軍神何以隕落得如此恥辱?
林菁第一次覺得龍雀這樣沉,沉到她拿不住。
她問道:“你,以及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告訴你也無妨,我們是林元帥當年殘存的舊部,目的是推翻李氏皇朝,讓有德者居之!我們從不曾打擾你和你兄長,因為上一代的仇怨,本該由上一代了結,你們應該在長安安安靜靜的過日子,只是沒想到李茂居然會令你從軍,而你……還壞了我們的計劃。”
“不,你們是不對的。”她思緒如亂麻。
“林菁,你本該是父母掌上明珠,如果林元帥還在,怎么會有現在豺狼當道的不平世?前線打了敗仗,倒要逼迫一個小娘子來從軍,這樣的昭國,值得你盡忠嗎?這樣的世道,值得你去守護嗎?”
龍雀墜了下來。
一聲哀鳴。
第34章 雪中
韋胥見她心神大亂, 知道自己的猛藥起了效果。
林菁跟她的父親一樣, 是天生的強者, 他們很自信,有自己的判斷力, 很難隨波逐流。好在林菁年紀還小,就算再如何聰慧,一提到她所不了解的地方,難免會失了準頭。所以韋胥開門見山, 單刀直入,沒給她任何反擊的機會, 直接將話語權搶了過來,掌握了談話的節奏。
可接下來, 就不能這樣強硬了, 不然會引起反彈。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撿起了那把短刀,放在林菁手上。
她的手冰涼,似乎連血液都被凍住了。
“你生在開德十一年九月下旬, 那時候你父親奉命東征百濟,戰事到了緊要關頭, 整整過了一個月, 家書才傳到軍營。他高興極了,為了慶祝你的降生, 買了三大車好酒,要所有人都跟著他慶祝。那天跟今天一樣, 也下著細碎的小雪,是百濟的第一場雪,軍營外一片白茫茫,草地荒蕪,植物都枯死了。可就在那天,他在軍營外發現一株被埋在雪下的小花,他把花挖了回來,放 在主帳里精心照料。他對人說,這是個好兆頭,以后,他的女兒要像這花一樣,天壓不垮,雪凍不壞,留存天地芳香,予人以希望。所以為你取名為‘菁’,而你的 小字,叫芳雪。”
林菁眼尾發紅,她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有這樣的來歷。
拳拳父愛,已刻在她名中。
“為了見到剛出生的女兒,他想盡快結束這場戰爭,把勝利當做最好的禮物獻給你,他知道自己已無可封賞,便想為你求一個郡主的爵位。林菁,你本來……不,你生來就是公主,你站在父親的榮耀上,任何一個公主都比不上你。”
“結束百濟之戰,大軍回到長安,已是開德十二年二月,那時候,你已有四個多月大,早過了滿月,也辦不了百日,可他太喜歡你,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驕 傲,硬是隨便找了個名堂大擺筵席,整個朱雀大街被他用絹花裝點成盛放似錦的春景,美酒注入水缸,放在林府門前,誰都能飲上一杯女兒紅。他被御史指著鼻子 罵,說他好大喜功,不顧百姓生計,他卻笑道,自己出生入死賺來的錢,不給女兒花,還要給誰花去?”
“我當時還見過你一面,小小的女孩兒,包在大紅的襁褓中,你母親不假侍女之手,一直抱著你輕聲低語,她是一個那樣溫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