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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菁搖了搖頭。
“圣人之耳目,遍布大昭境內重鎮,軍部十六衛,以及他想要知道的任何方向,幽州大營當然也有,而像這樣的耳目,但凡有能力的家族,都會不惜財力去培養。在這個世道,聽,比做還重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所以你太扎眼了,你的軍功不應該在這里求,別人能平步青云,放在你身上,卻是升得越快死得越快,你連自己真正的敵人都不知道,就敢撞破腦袋往上爬,只不過是無知者無畏?!?
這真是掏心窩子的話。
林菁問:“你為什么如此關照我?”
“無可奉告。”裴元德又垂下眼眸,讓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緒,“就當做是我惜才吧?!?
林菁:“……”這么敷衍的借口真的好嗎?
“那么你所說的真正的敵人,又是誰?我是否身處危險,這危險來自何處?”林菁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裴元德,極力抓住他話中的關鍵詞套取情報,“不要再跟我說‘無可奉告’,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說,想為我好?!?
“我沒記錯的話,那件事發生的時候,你兄長已有七歲,他是怎么跟你說的?你心里認為的敵人,又是誰呢?”裴元德笑了笑,不管林菁咄咄逼人的態度,仿佛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輩,充滿了包容,“讓我猜猜,是我?還是皇帝?”
林菁覺得自己在裴元德這里一敗涂地。
像是有一雙寬厚溫暖的大手,一直不厭其煩地撫慰她豎起的逆毛,心里的防線立得越發艱難。
警鐘已亮起紅燈,卻還懶洋洋不想動的感覺,糟糕透了。
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坐在裴元德的對面,垂頭喪氣地道:“你都會自己猜了,還問我干什么?”
直到此刻,林菁才真正像是一名十五歲的少女。
褪去了鋼筋鐵骨,她原本也會撒嬌,也會疲憊,有著一切女孩兒應有的弱點和情緒。
她不是冰冷的戰爭機器。
真好。
裴元德目光又柔了幾分。
“那么,為了幫你找到真正的敵人,你可以幫我回憶一下十五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遺漏的地方,我來補充?!?
第13章 往事
迄今為止,大昭建國已有二十七年。
隋末民生凋敝,朝廷無道,民不聊生,遂起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煙塵。最終,崛起于隴西的李氏得了天下,先帝李僢建立了大昭朝,年號開德,將有功之臣封為八柱國,更有襄平林氏三救帝駕,一舉攻破長安城,立下赫赫戰功,于是李茂奉當時的林家家主、林菁的祖父林遜為大昭朝唯一的上柱國,任驃騎大將軍,統領天下兵馬。
開德年間,不僅是百廢待興,各業走上正軌,百姓休養生息的好年景,同時也是大昭朝兵力最盛,戰意最濃之時。
開德二年,林遜督防河朔三鎮之時,在朔方城遭遇突厥四萬騎兵圍城,林遜戰死于野,朔方城破,舉國震驚。
李僢親自點將,八柱國齊出,林遜于之子林遠靖年方雙十,即為行軍大總管,發兵十萬,遠征突厥,一路打到了牙帳所在的三彌山附近,將突厥大將阿史德鐵昆生擒,陣斬兩萬,俘虜三萬,繳獲牛羊無數,得“軍神”之稱。
據說當時只要看到林家的旗號,那些刀口飲血的突厥人就會駭得肝膽俱裂,四散奔逃。
次年,突厥可汗阿史那托吉遞上降書,林遠靖繼續率領大昭鐵騎橫貫草原,陳兵遼東城,逼得高句麗口稱“天可汗”,低頭向大昭納貢。
開德五年,林遠靖帶兵橫掃西域諸國,吐蕃、吐谷渾皆避大昭鋒銳,
開德八年,林遠靖還未出征,南詔六國只聽得“軍神”的名號,便派使者星夜趕赴長安,大昭未用一兵一卒,南詔就已俯首稱臣。
當年盛世,真正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然而,好景不長。
邊境平定之后,終究是到了鳥盡弓藏的時候。
開德十二年二月,林遠靖深夜應召入宮,隨后被曝出在府內藏有私兵器械,有不臣之心,在審訊過程中畏罪自盡。
當夜,林家燒起一把驚天大火,滿門忠烈只余一個外嫁女和一對年紀幼小的兄妹。
而那場火,究竟因何而起,至今還是個懸案。
有人說,是林家知道大事不好,本想借大火遁逃,卻計算失誤,將一家老小燒了個精光,只有小小的林慕抱著更小的林菁,躲在湖邊的小船里,逃過了這一劫。
有人說,是林家殺伐過重,天降大火,是為懲戒。
有人說,其實只是林家一個老仆打了瞌睡,被老鼠踢翻了油燈,在本就干燥初春釀成了悲劇。
有人說,是林家的仇人潛伏了二十年,伺機放了火。
有人說……
沒人知道真相。
林府活下來的只有小孩子,林慕嚇得傻了,一問三不知,便是這樣,因為林家被扣了謀反的帽子,李僢還是命人還是拿了林慕、林菁兄妹,將兩人關押在大理寺的牢獄中。
當時的武將派系皆風聲鶴唳,林遠靖的舊部被肅清,與林家沾親帶故的幾位開國郡公和縣公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打壓,連林妙真的夫家定國公府都朱門緊閉,放眼這偌大的長安城,幾乎沒人敢為林家兄妹奔走。
林妙真到底是將門之女,一怒與夫家和離,變賣了嫁妝之后,開始營救困在牢獄中的林家兄妹,這之后,才有了余令行下聘禮,冒著極大的風險與大理寺周旋,成功將四個月的林菁先抱了出來。
一個月后,義國公薛明衛以七十五歲高齡披甲入宮,為林家孤兒請命,免去了林慕和林菁的罪名,只是必須生活在長安城內,受大理寺監督,如無皇命,終生不得離城。
至于那場大火,再無人提及。
與林遠靖有干系的舊部革職的革職,下調的下調,流放的流放,遠在襄平城的林家也被抄家收田,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倒是林家的廢墟上重新起了亭臺樓閣,或做酒肆茶樓,或做民居,將往事掩得一干二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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