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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我娘、我和兩歲的幼弟,若是我不找點活計做,全家怕是都度不過幾個冬天。”
謝毓不知道該說什么,“哦”了一聲,手中的刀沒握緊,在磨刀石上擦出了“呲”的一聲尖銳的響。
謝毓生在富足的金陵,小時候以為人間疾苦不過是說書人編的故事,直到現在,她才忽然發現,那故事確實是編的——只不過是往好里編,實際世上大部分人,臉上都寫了個烏漆嘛黑的“慘”字。
她想起柳澤的豪言,思維忽然往越矩的方向飄了一瞬。
——她并不大懂朝事,但也知道晉王絕不是最合適的大位人選。
不是能力不足,而是生不逢時。
“若是太子爺能早日登上帝位......”
她的聲音很輕,白芷就聽到了幾個模糊的音節。
她正要細問,外面卻遙遙地飄進來了個宮女的聲音。
“你們那個姓謝的廚娘在不在?”那宮女年紀不大,聲音倒是不小,隔著半個鬧哄哄的廚房,說的話還能清晰地傳到謝毓耳中。
“我是沈奉儀院子里的,我們奉儀娘子下令,讓她做盤點心送過去。”
她的語氣頗為拿腔拿調,每個字都透出一股子盛氣凌人來。
“這是沈奉儀身邊的半夏。”白芷見謝毓神情茫然,像是對這號人全無印象,便跟她咬耳朵解釋,“性子倒是跟她主子一脈相承,不過是個奴婢,還真把自己當成個東西了。”
謝毓心道來者不善,不愿和她起太大沖突,上前幾步,對半夏行了個平禮:“奴婢便是謝毓。”
半夏拿眼角瞥了她一眼,也沒回禮,反倒是慢悠悠地掏出了個帕子,在鼻尖扇了扇,輕飄飄地道:“謝姑娘麻煩離我遠點兒,若是沾上了這難聞的煙火氣,回去怕是還得沐浴焚香才能繼續伺候娘子。”
謝毓腹誹道,感情你們家奉儀還是個菩薩不成?
好在她是個能屈能伸的,聞言也沒有生氣,笑道:“敢問奉儀娘子要用些什么?”
“一盤豌豆黃,糖只要放一半,記得午膳后早些送過來。”
半夏話音未落,就皺著鼻子走了,連廚房的門檻都沒踏一下。
白芷很是不滿半夏這做派,對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回頭問謝毓:“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主子的命令,做奴婢的豈敢不從。”
謝毓本來還想再偷會懶,見狀也只能認命地挽起了袖子。
謝毓一聽那點心和限制的時間,心里便門兒清,知道沈奉儀這是存了刁難她的意思。
豌豆黃所用的豌豆要泡上一整夜才容易煮爛,做好的糕點冷卻凝固也要用上一夜。
現在沈奉儀急著要,她若是做出個糊弄人的東西肯定會被借機發落,因而很是難辦,細細的柳眉都皺了起來。
白芷見她遲遲不動手,奇怪地問道:“怎么了?”
謝毓發愁地道:“我看那沈奉儀是存心要為難我,這豌豆黃做起來少說要兩天,哪是她一句話就能變出來的?”
白芷聞言,卻是笑她心眼太直,說道:"你學的方子自然是最精細的,但那沈奉儀原也是個宮女兒,哪用得著你這么好的方子,我們那土方的做法就行了。"
豌豆黃正是大都特有的民間吃食。白芷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況且她幼時鄰居便有一家賣這個的。
她按著記憶中的樣子,大致描述了下做法,謝毓便全然明白了。
豌豆先用石磨磨碎,雖說這樣定然會讓豆香損失些許,但若不是從小養成的叼舌頭,又要吃慣了宮里的豌豆黃,一般人都不會分的出來。
謝毓尋思著,沈奉儀還沒尊貴到那種地步。
這樣的碎豌豆用水泡上一個時辰便差不多了能漲開了。
連泡豌豆的水一起倒入砂鍋中,大火煮開,一刻后轉小火。
再過一刻,添柴火煮一刻鐘,這樣循環往復,將鍋中物慢慢變得軟糯如粥狀,便可盛出。
豌豆粥用竹篩子濾成細泥,取一個陶瓷的炒鍋,微火翻炒。
這一步最考驗廚子的手藝,少一分太嫩,多一分則太老。
謝毓讓白芷小心地看著火,自己使了個小心眼,將其炒得略微老了一些——這樣雖說口感會有些干,但是放涼的時間也會隨之縮短。
加上那位娘子“半糖”的要求,實際的口感并不會由太大改變。
炒好的豌豆泥倒入模子中,晾上兩個時辰。
途中謝毓怕它涼的不夠徹底,還專門拿著個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蒲扇在旁手動降溫。
白芷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嘲笑道:“給太子爺做點心都不見你這么殷勤,對沈奉儀倒是格外上心。”
謝毓的臉都皺成了一團,嘆了口氣,沒理她的調笑,暗自琢磨自己一個小小廚娘到底哪里惹著奉儀娘子了。
她連沈奉儀長什么樣都沒記住!
兩個時辰在她的冥思苦想中,一瞬間就過去了。
謝毓將凝固的豌豆黃從模子里倒出,切成正方的小塊,拿了個冰裂紋的盤子,一塊塊地疊了上去,擺了個整整齊齊的山形。
她還是不大放心,邊收拾東西邊回頭對白芷道:“若是我半個時辰內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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