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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州是范氏的地盤,大都督柳瑯之妻乃是范家嫡女。他收到圣旨之前, 已經得了范司空給的書信, 其中要義概括起來不過一句——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權當打醬油,切莫為了個宣州耗費實力。
這事兒從范司空的角度來說不難理解。宣州有吳王在時便一直游離于朝廷的掌控之外, 如今不過換了一人執掌, 對京中來說除了面子上過不去, 其實并無兩樣, 甚至還能多出些賦稅來。朝廷既然損失不大,估摸著所謂派兵攻打也不過是摟草打兔子,能弄點兒是點兒,實在打不下來也不吃虧。
若是能輕松拿下那些“叛民”也就罷了,軍功這東西誰會嫌少?可看他們短短一月時間就能逼得吳王去死,顯見不是好對付的。柳瑯打輸了要被罰,打贏了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他手下那些兵士,可都是范家好不容易培養拉攏出來的, 憑什么就這么白白折損了?
再退一步說, 拿下了宣州,范家能得到什么好處呢?誰不知道這好好一處魚米之鄉, 生生被吳王糟踐的民不聊生,無論誰家子弟去當刺史,都只能鞠躬盡瘁,卻撈不到丁點兒油水。
況且世家相爭,最忌諱趕盡殺絕。吳郡蕭氏可一直都在蠢蠢欲動想死灰復燃, 要是范氏非要插一腳將他們摁下去,說不得洛家王家都要有意見了。
這么一算計,派兵平亂沒問題,認真執行就弊大于利。柳瑯心領神會的帶著五萬大軍一路南下,心里打定了主意看風頭行事。
星州都督廖將軍卻是光棍的很,若不是地盤離京師太近,他都想直接投靠老沈家算了。正好沈淞就在琨郡呆著,他直接過去尋人:“要么這趟你替我去?到時候將在外王命有所不受嘛。”
沈淞哭笑不得:“我的都督大人,您這哪兒跟哪兒呢!我就是個白身,怎么替您去??!您就不怕京中說您抗旨不尊,給您治個罪么?”
廖都尉撇嘴:“他有本事治罪啊,他敢治罪,我和老李就能直接反他丨娘的。”他想想還覺得委屈:“咱們星州怎么說都是定王殿下最先經營的地界兒吧?如今發展的竟然連瓊州都比不上了!”
沈淞也是沒法子,只得一再許諾聯系為他聯系沈安侯,又答應了許多“不平等條約”,這才讓將軍大人哼哼唧唧的放他走。
廖都督雖然迫不得已率兵“剿滅亂黨”,可他比柳瑯更消極些,明明距離近了半,抵達的時間比并州軍還晚了四五天。柳都督一看這架勢就明白人和他一樣的心思,兩人喝了個小酒打了會兒太極,心照不宣的開始磨洋工。
在吳郡主持大局的張瑞陽這回是真不怕了,一來子弟兵英勇善戰,真刀真槍并不怕誰。更重要的是沈大小姐飛鴿傳書,幾乎直白告訴他廖都督是自己人,而柳將軍亦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只需他們保持鎮定和強勢,最終結果一定是不了了之,這仗根本就不可能打起來。
果然不出她所料,無論圣人如何派出欽差帶著圣旨來督戰,兩位都督總有法子給混過去。這般僵持到安平二年正月,國庫空虛的圣人終于吃不住,只能灰溜溜責令兩位都督各回各家。
張瑞陽等人成功完成任務,在宣州百姓的依依不舍中撤回江州。他們還有最后一場考核沒有完成,圣女大人要從他們之中挑出三百優勝作為內門弟子親傳法典,而那才是他們最向往的位置。
經歷了江州境內知識普及和遠赴宣州傳教奪權,他們本以為第三場考試會更加艱難??蓻]想到沈淑窈只是讓他們閉門讀書修身養性,一個月后便算考核完成。
沒有試題,沒有考官,但每個人都感覺到自己的不同。一個月的時間里,他們拋下了心中的緊張和急躁,洗去了一身浮華與權丨欲。心緒仿佛回到了他們第一次拜入山門的時候,有些期待,有些懵懂,但更多的是一份寧靜致遠的歲月靜好。
不用面對百姓的吶喊掙扎,亦沒有高位重權的誘惑。每日里看看書,打打拳,農戶擺弄莊家,工匠掏出工具,商人談談生意。文人寫詩作賦,姑娘們圍在一塊兒做女工說笑話。
從權利的巔峰走下來,他們依舊是他們自己。這種寧靜讓某些人變得不適,甚至厭棄,也讓許多人回歸本我,越發沉凝。
一直到沈淑窈宣布考核結束,張瑞陽從紅榜中看到自己的名字,才有一種恍然隔世的懵懂和挫敗感??蛇@份失落之中,隱約又有更多的激動和期待。無論是梁子信還是沈淑窈,他們這般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操作都讓張瑞陽沉迷。他更希望成為這樣的人——永遠保持清醒和堅定,永遠不會迷失自己的方向。
有人被選為內門弟子,可更多的人被淘汰。落入白榜的人心中失落甚至嚎啕大哭,旁人卻不知該如何勸解。最后還是皮長生甕聲甕氣拍那人的肩膀:“好男兒哭個甚!我商會可缺人呢,了不起留下來替我當個管事,咱們還是天師道的兄弟!“
那人呆呆愣愣的抬起滿是淚水的臉,不可置信的看著皮長生。皮會長有些不好意思的轉過頭去:“你別覺得我總看你不順眼和你抬杠啊,我其實挺欣賞你的,等會兒我就去和教宗大人說去?!?
這時大伙兒才慢慢回過神來。圣女大人可早就說過了,哪怕考核被刷下,也不意味著從此便絕了上進的道路。他們還有機會隔年再考,便是不愿考核,也能留下來為門派繼續做事兒。
悲傷沉重的分離漸漸變成了無奈和好笑,哭的不能自已的人臉上已經帶出了笑容。而沈淑窈給內門弟子的旨意很快就下達——宣州并非唯一一個需要被他們拯救的地方,和州和甘州的百姓同樣受著被欺壓盤剝的苦難。
傳教的任務已經做過一回,內門弟子再出發便顯得輕車駕熟。沈淑窈給了他們三年時間,三年之后,她希望看到民主教的星星之火在甘州和和州熊熊燃起,將一切不平等都燃燒殆盡。
張瑞陽等人領命去了,沈淑窈和岑易則開始招收新的外門弟子。這回他們不再局限于江州,而是把宣州也囊括在內,同樣選出三千人作為今后嫡系進行培養。
宣州百姓被民丨主丨教從火坑里拉出來,對于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圣女和教宗大人充滿了向往。而江州百信心中更是早把沈淑窈和梁子信封為天神,聽說天師府再開山門選拔弟子,全州上下無不震動。若是沈安侯此時也在卲郡,一定會被人山人海的場景嚇一跳,甚至感慨“春運”也不過如此。
沈淑窈則趁機將慈幼局也納入天師道的勢力范圍,那些被她培養了兩三年的孩童中挑選年長優異者充作天師府童子。騎士團的人數則在百姓的“盛情難卻”中直接翻了十倍,從三千人變作三萬人,經過半年的操演后由老帶新,全部派往和州和甘州,協助內門弟子“傳道”和起事。
燕王穆崇和衛王穆岑哪里想得到她動作如此之快,甚至于他們還沒從吳王被滅的打擊中緩過來,自家地盤也接連火氣。沈淑窈一直著人控制著兩地的“百姓起義”和內亂,這回下定決心徹底收復,其實并不比在宣州更難。張瑞陽等人有了上一會的經驗,接下來不過控制著節奏如法炮制。為了保證百姓的安危,他們壓制著節奏緩緩推進,經過半年時間的拉鋸戰,終于讓穆崇和穆岑被迫宣布放棄抵抗,歸順民丨主丨教的統治。
就這樣,自宣州成為大燮治下的第一個自治州起,一年之后,甘州、和州亦宣布獨立,并和宣州結成聯邦,奉沈淑窈為首領,尊號圣天圣女。張瑞陽任宣州主教,皮長生主掌和州,甘州則托付給了互助會的會長王蕓娘。夾在三地中間的江州雖然還未明著脫離朝廷的統治,可誰都知道那兒早就跟了沈淑窈姓,朝廷根本插不了手。
京中圣人這回是真又驚又怒,一邊下旨奪了沈安侯的定王爵位,急招沈家入京奏對,一邊再次發兵攻打宣州,勢要捉拿沈淑窈進京問罪。
然而這回連上天都不站在穆嵐這邊。安平二年十月初五,圣人在朝會上宣布了對沈家的處置。文武百官尚未來得及發表意見,便聽到耳邊低沉的轟鳴聲,接著便是一陣地動山搖。
“是地動!”有內侍驚聲尖叫。年久失修的大殿內不斷有房梁木塊掉落,砸倒的燭臺點燃了布簾,立刻有火焰升騰而起。
穆嵐狼狽的從一片廢墟中逃出來,驚惶的看著天空。他不愿意相信這是上天對他的不滿,可看著四周散落的殘垣斷壁,與朝臣們驚惶的目光,他越發覺得心虛。
而上天對他的懲罰并沒有結束。十月十五,也就是地動的十日之后,收拾好心情的穆嵐再開朝會。在與朝臣議過地動之后的救災和重建后,圣人拿出欽天監的奏章,將地動的罪責推到“奸臣刁民”的頭上,試圖說服百官派兵平亂??删褪沁@空擋,空色竟肉眼可見的暗了下來,有過一次經歷的官吏心中一個咯噔,往外頭一看,天空中果然出現了天狗食日的異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繼續雙更,第二章晚上掉落
第256章 崛起
從地動到日食,再到沈安侯的檄文, 密集的不祥之兆讓天下為之震驚, 文武百官心中亦滿是凄惶。而最為絕望的是坐在皇位上的圣人穆嵐,他只覺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厭惡和懷疑,每個人都恨不得將他從這寶座上扯下來, 并徹底將他打翻在地。
過度的焦慮和恐慌讓他變得精神失常情緒失控, 而越是這般, 宮人內侍甚至后宮嬪妃對他就更加抗拒。沈安侯趁此機會, 以圣人“不孝、不端、不正”為由,發檄文列十大罪伐之,直言穆嵐為了皇位害死親爹,是個“不忠不孝之徒”。而他的皇位來的“名不正則言不順”,又不知“親賢臣遠小人”,不懂愛護百姓,上天自然看不慣他,便以天災作為示警。
而他最為用心險惡的地方, 是故意拿先帝在位時那次日食做對比, “猜測”這次不能撥亂反正,指不定就和上回一樣, 小范圍的預警會變成全國范圍內的大天災。百姓們想想那連續幾年的干旱洪澇蝗蟲瘟疫,只覺得心都涼了,連士子們都聯名上書,請求圣人退位,另立賢君。
穆嵐怎可能輕易放棄好不容易搶到手的皇位?老穆家的人都有著一種瘋狂, 便如吳王穆蕓一般,若是自己得不到,就干脆毀了也無妨。他逮捕學子,查封京中茶館酒樓,嚴禁一切“誤國”言論。同時強硬的往各地都督府派遣欽差,讓他們出兵平亂,剿滅沈家叛逆。
星州刺史李亮與都督廖大人聽完欽差宣讀圣旨,直接將人綁了往牢里一扔,轉頭找來沈淞詢問:“你爹到底反不反?我們可將后路都絕了,他再縮著不出聲,我們就替他反了!”
沈淞遙望京城,滿臉都是無奈:“圣人都說格殺勿論了,我們還有選擇么?隨便您投靠我爹也好,我妹子也罷,總之我們沈家,這會兒就算是真反了吧。”
相似的對話在幽州、信州、甚至在密州幾乎同時進行著。陳晨給了李將軍和自家親爹肯定的答復,沈家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足夠改換天顏。密州司馬沈攸則拿出自家二哥的手書交給大長公主穆蓉:“不求您竭盡全力幫著我家,只您將程老先生安撫住就行。”
穆蓉年紀不輕,笑容卻依舊迷人:“他也盼著這一天呢,沈家能為了天下安定忍了這么多年,也確實是盡夠了?!?
安平二年十一月底,沈安侯再發檄文,徹底與穆嵐撕破臉。他擁蜀王唯一子嗣嶺昌王為帝,以密州廬郡為都建立南燮朝,與穆嵐的朝廷劃江而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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