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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書看出兩位兄長對這樁婚事的關切度和積極性不比自己低,干脆就將說服家長的任務交給了他們。而他則在發往密州的書信中加了一條瑣事:“余嘗與沈氏楚氏子論《書》, 及圣人所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 曰:圣人愛教化,何來不使知?楚世兄以句讀斷之則言:民可,使由之, 不可, 使知之……”
他將沈淑窈舉的例子詳細述說一遍, 又加上些自己的想法:“又如‘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一句, 何為遠方?曰時間,曰空間。若今人揣度圣人言,受益良多,圣人在天有靈,亦覺歡心。”
他洋洋灑灑一大篇,最后總結一句話:我們一直流傳的對經典的解讀不一定是對的,還需要不斷探討和豐富。而沈家和楚家的兄弟伙們就說了,這種事兒放眼大燮, 除了孔家人, 也就程家人有底氣有能耐做一做。孔家人顧忌身份,不能隨意揣摩老祖宗, 程家人就更該擔負起這份職責來。
最后他說了京中浮云間的例子:“沈侯爺設‘百家講壇’述諸子百家箴言,由弟子記載勘印流傳甚廣。今楚、沈兩家以為程家亦可效仿此事,并以錢財紙墨書記弟子相佐,請各位先生出山一試,解讀圣言勘修謬誤。若得善本, 必印刷成冊廣而告之,使天下讀書人明理知義,少有困惑。”
他這封信是經過程皎程皓過目后送出去的,兩位程家書生也覺得小堂弟雖然想太多,但真不算胡鬧。且這事兒要是做的好,那真是可以流芳百世留名青史,而這不正是讀書人一輩子的最高目標么?
程鐸看到這封書信作何想法暫且不提,終歸程書并兩位兄長在江州呆了下來,除了與楚家子弟探討學問,還時不時被帶到天師府去“串門子”。岑易這老狐貍在暗中觀察程書之后亦贊同沈淑窈與他的婚事,不動聲色的考校和潛移默化他一番,反倒讓少年對“梁天師”頗為嘆服,連程皎和程皓亦將梁子信驚為天人,再不敢存絲毫輕視之心。
就在這形勢一片大好的當口兒,京中卻傳來邸報打破了寧靜。原來不出陳晨所料,幽州總督王琦真將之前兵敗的罪責都推在了順城李將軍身上,直言是他心懷不軌,為了立功故意隱瞞實力,不顧百姓同僚死活,并妖言惑眾試圖蒙蔽圣聽,此番作為簡直是罪不容誅。
穆嵐一頭霧水,全然不知誰對誰錯,而李相一口咬定王琦是個忠誠的,反而李將軍等楚懷心腹對朝廷多有不滿,指不定便故意不聽調度給朝廷難堪。陳晨透過沈安侯的情報網絡拿到朝中奏對的抄本,冷笑著遞給李將軍看:“我說的沒錯吧?這就是大家效忠的朝廷和圣人!”
哪怕早就預料到這一幕,李將軍和施縣令等人還是黑了臉色。陳晨又嘆道:“您說誰不想過順當日子呢?哪怕是個庸碌無為的君主,只要他不顛倒黑白,我們勉強也能認命。可李相這么著是要絕大伙兒的生路啊。我陳家上下畢竟無官無職,我還能舉家搬遷。可各位擔著多少人的性命,連學我們懦弱逃脫的權利都沒有。”
“你到底想說什么?”李老將軍沒好氣:“我給你主公信都寫了,又不能再下你們賊船,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說吧。”
“那我就直說了,”陳晨這回不大太極了,點點頭說了沈安侯的想法:“幽州邊境的情況,您比我們更熟悉,是以我和冉頭領都給您打個下手,咱們將朝廷的說法廣而告之,看百姓們如何選擇。”
“挾民意來造反?倒是可行。”李將軍不來虛的,直接點頭應道:“那我就不管王琦了,直接收復崖山郡,并一路向西北,將幽州都控制下來。”
“正該如此。”陳晨笑:“各縣各州的官員人選,帶兵打仗的歸您,治理民生的歸我,咱們對半開,您覺得可行?”
李將軍知道這并非陳晨專權,亦不是沈安侯不放心他:“我們這些老粗,出去拼命還行,管理百姓安撫人心是真不如沈侯爺調丨教出來的弟子。就算你不說,我也會請求侯爺派人過來接管民生的。”
陳晨笑著掉書袋:“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大家各有所長,便各司其職。如我這般什么都不精專的,就只能到處跑著打醬油了。”
“你少給我打馬虎眼,既然決定了要收復舊地,該怎樣作戰好歹給我點兒建議。”李將軍沒好氣的將人拉走:“其他三縣被奴炎人控制,攻城戰太消耗人手和物資。咱們又不能幾個天雷轟下去,我這會兒正頭痛呢。”
“其實也不算太難。”陳晨嘿笑著帶他去自己暫住的客院:“我把崖山郡的沙盤做出來了,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請大人指點指點……”
新式作戰思路與老道經驗形成的驚人直覺碰撞出火花,兩人或有相互敬佩,又或爭執不下。總之一個個問題在他們的探討中被完美彌補和解決,最后得到一個確切的方案:“就這么辦!咱們出發!”
三日之后,休整完畢士氣高昂的順城軍一路雄赳赳氣昂昂的奔赴戰場奪回失地。他們一路風馳電掣勢如破竹,將敵人打的找不著北。不過半個月功夫,崖山郡的三縣重新歸入漢民的統治,而軍民上下已經團結一心:既然朝廷拋棄我們,我們就自己救自己。
沈侯爺培養出來的政委充作縣令之職,帶著官吏百姓們重建家園。他們極富煽動力和實干性,讓人不由之主的被帶動,跟著他們的節奏埋頭苦干。等到崖山郡重新恢復平靜安寧,整個幽州失地已經被李將軍和陳晨帶兵收復了大半,只剩下些許奴炎人還在負隅頑抗。
然而陳晨并沒有放松警惕,反而越發凝重:“哪怕奴炎人被咱們消滅了不少,就算他們被嚇破了膽,可按照咱們得到的消息,他們的兵力絕不止著一些才對。”
“難道是奴炎王庭出現變故?”李將軍猜測道。
陳晨點點頭又搖搖頭:“奴炎汗確實是重病不起,但現在主事的是他長子,地位十分穩固,不存在故意撤回兵力的可能性。我總覺得奴炎人還有陰謀,只一時半會兒的想不到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你小子別嚇唬我啊,怒炎人被咱們攆的屁滾尿流的,能有什么陰謀詭計啊?”葛副將騷著腦袋半信半疑。
“你們不覺得這些奴炎兵弱的過分嗎?我甚至覺得,他們并不是害怕咱們,而是在這里守了咱們一程然后逃走就算完成使命。我一直在想,是不是這些根本就是棄子,而奴炎的精銳之師,早就從別處溜走,有了新的進攻目標?”
“可會是哪兒呢?”李將軍被他帶著思路慢慢想:“青州沿線有楚少將軍防守,惠州通路被咱們堵上了,他們總不能往信州方向去吧?也沒聽信州有軍報送來啊?”
“信州……惠州……”陳晨思付片刻,突然抬頭:“河陽洛氏有我們的人在,惠州的風吹草動瞞不了人。我現在有一種猜測——他們是不是借道信州,直接殺往京城去了!?”
“不可能吧……”李將軍也有些麻爪了:“信州都督和刺史是誰來著?好好的朝廷大員,總不會投敵叛變吧。”
“我記得信州都督是范家的人。”葛副將粗中有細,揉了揉眉心:“那老家伙打仗還行,卻是個官迷,若是有人許以高官厚祿,還真說不準他會做出什么事兒來。”
李將軍一聽這話臉更黑了,連番勝仗的喜悅都被沖的一干二凈。都說怕什么來什么,待他們回到順城,就得到了京中傳來的急報——十五萬奴炎精兵直沖京師,拱衛京城的京畿營根本無力阻擋,在三天之內徹底潰敗。李相挾圣人一路奔逃,好歹躲過了奴炎人的捉拿,只跑到什么地方去還不得而知。
施縣令的茶盞掉在了地上,李將軍的馬鞭脫手飛了出去,陳晨更是一塊硯臺砸了個粉碎。京畿兵馬整整二十萬,竟然被連夜奔襲的勞頓之師給殺了個潰不成軍,只給圣人留了三天時間倉皇出逃——這就是他們守衛的家國朝廷!這是多大的一個笑話!
京城失守的消息驚動了大燮每一州每一郡,各地王爺迫不及待的率兵“勤王”,并發檄文“清君側”,恨不得將李相打翻在地踩上一萬腳,教他永世不得翻身。半個月前還是前傾朝野的首相,半個月后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奸臣,也不知道李相是否受得了這番變故,有沒有當場氣出個腦溢血來。
李相卻并無心思“傾聽民意”,他這會兒已經徹底失了倚仗,被徐相聯合范王兩位大人羅織罪名革職囚禁。也虧了這幾位將人裝在囚車中依舊“不離不棄”,并沒有將他丟給殘暴的奴炎人殺了了事。
在范司空的建議下,一行人馬輕車簡從往并州方向去。哪里是范家本家所在,雖然不如青州有塢堡林立,但好歹護院家丁數量不少,亦有大宅子和訓練有素的婢女供圣人享用。穆嵐毫無發言權的被他們帶著一路奔馳,心中只升起無數迷茫與絕望。
他想不通自己當初為何要爭這皇位,甚至不惜犧牲了母親和妹妹,不惜將自己當做籌碼。“或許這就是報應吧。”他慢慢閉上眼簾,隔絕紛擾爭執的大人們。他已經明白,他這輩子再不可能成為大燮的主人,甚至只會成為遺臭萬年的國之罪人。
京中百姓在奴炎人的肆虐中瑟瑟發抖,京畿營的潰敗讓他們幾近絕望。而這時候出現的一支兵馬讓他們看到了希望——原來即使圣人都拋棄了這神圣的城池,依舊有人在堅持著不放棄。這人馬正是沈侯爺莊子上留下的那些鏢師、護院、球員、甚至小廝、店小二。他們每個人都堅定的擋在百姓身前,哪怕身死亦毫無畏懼,他們口里永遠說著一句話:“我們是百姓的子弟兵,我們為百姓而戰,我們愿為百姓而死!”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只有一更o(╥﹏╥)o
明天雙更!我保證!
第245章 京城攻防
靠不到一千人阻擋十五萬人無異于癡人說夢。哪怕是武藝再精湛,他們也知道這么做形同送死。可被沈侯爺教育多年, 他們不愿看到百姓同胞被傷害, 自己卻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發抖。不需要誰鼓動士氣,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站了出來,用自己的方式護衛百姓。
肖平便是這些子弟兵中的一員。他本職是浮云間的一名書記, “講壇”的不少文稿便是出自他之手。奴炎人入京時他正好放假在城內閑晃, 還沒走到望江樓去喝杯茶, 就被兵荒馬亂的局面嚇懵了。
驚嚇的時間并沒有持續太久, 緊接著便是圣人出京,京畿營潰敗。肖平一邊吐槽五兵靠不住,一邊想方設法聯系同僚,將消息發往秀川請求支援。
負責聯絡各處的情報部干事早就送出了信鴿,但要等大軍馳援,再快也要數十天的腳程。而這十來天里,如何減少百姓的損失,讓奴炎人盡量安分些, 就成了他們的任務。
不用指望那些官員, 也并不想幫他們。留下來的朝中大員有幾個是能干的?大燮亂成這番樣子,就是他們造成的結果。且奴炎人并非無腦, 他們在第一時間便征召朝臣為他們效力,除了鴻臚寺幾位大人寧死不屈,其余少有能堅持到底的,幾乎都成了奴炎人的走狗。
真正無辜而凄慘的是平民百姓。面對奴炎人的屠刀,他們毫無反抗之力, 然奴炎人說起楚懷將軍曾屠戮他們的勇士,因此這番他們要報仇時,卻并無一人退卻。
“只恨楚將軍被奸賊逼走,不能再殺你們一回!”一位每日里笑臉迎客甚至有些膽小懦弱的布店老板在死前對著奴炎人呸道:“老子不怕死,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條好漢!”
好大一顆頭顱滾落在地,奴炎人怒目圓睜環視四周,希望能在百姓眼中看到臣服。可讓他們失望、甚至心驚的是,周圍百姓臉上有悲傷,有恐懼,但并沒有退縮。他們的眸中是熊熊燃燒的火焰,恨不得將奴炎人燒個干凈。
肖平再也忍不住,抹一把眼淚,將一個藥包點燃丟在地上。沈夫人特制加強版迷煙瞬間彌漫,奴炎人心中大駭,卻已經來不及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