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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邊。
胖丫兒擰干了最后一件衣裳,在褲子上擦了擦手,起身端了木盆。才一轉身,便見李大寶直愣愣地站在不遠處,似有些躊躇,也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額上被他砸過的地方還有些隱隱作痛,胖丫兒下意識地縮了縮。
那天他那么生氣地吼她,在她后面遠遠地喊的那嗓子她也聽得清楚,他恨恨地“警告”她,不許她改嫁。他定是覺得她才被他休了,就緊忙相親打算改嫁的事兒,落了他的臉。昨兒傍晚上打在她腦門兒上的石頭,就是他的“報復”,想是還不甘心,今兒個又來嚇唬她。
胖丫兒委屈生氣的同時,又有些害怕,左手摟緊了木盆,右手伸到盆里摸搗衣杵,尋了另一個方向,繞開李大寶,埋著頭匆忙往回走。
雖然離得有些距離,但李大寶還是一下看到了胖丫兒額上的傷痕,心下懊惱自責之際,見她要走,忙趕了上去。
“丫兒……”
完了,他追來了!胖丫兒急忙加快腳步,卻還是被李大寶搶到了跟前,一下子拉住了她的胳膊。
“丫兒……對不……”
砰!慌忙中的胖丫兒想也沒想,隨手拿了搗衣杵砸到了李大寶頭上。
兩人同時一愣。
鮮血從李大寶的額頭緩緩而下,浸過眉毛,掛在他的眼睫上,嗒、嗒,滴了下來。
胖丫兒心里咯噔一下,也說不上是心疼還是害怕,一張小臉兒頓時失了顏色,抱了木盆撒丫子便跑。
李大寶仍兀自發(fā)懵,眼皮上癢癢的,抬手抹了一把才發(fā)現自己流血了。他沒料想胖丫兒會給他一棒子,出離驚詫之外,卻有些心安,只想如此她讓“還”回來,她大概就不會太他的生氣了吧。
李大寶回過神,眼見著胖丫兒飛奔逃跑,下意識地追上去喚她。本就驚慌失措的胖丫兒被他這一喚,更是嚇得失了方寸,心急生絆,身子一傾,猛地朝前栽了下去。
咚!哐啷!木盆和搗衣杵飛出去砸在地上,才洗干凈的衣裳散了一地。
李大寶連忙搶到胖丫兒跟前,一邊把她抱扶著坐起來,一邊沖口道:“你跑那么快干啥啊!”待見得她滿頭滿臉的土,額頭、臉頰、嘴唇全都擦破了皮,兩只手掌心也是混著泥土血跡斑斑,又滿是心疼,忙拿了一件落在手邊的濕衣裳給她擦臉擦手。
胖丫兒坐在地上,臉上身上磕得生疼,嘴里還混著血腥和泥土的味道,疼痛、氣惱、委屈、尷尬,混在一起,被李大寶這么一呵,忽就受不住地大哭起來。
李大寶手足無措地不知怎么哄她才好,只緊道:“沒事兒,沒事兒……就是破了點兒皮,不礙得……我看看……張嘴我看看牙磕沒磕掉。”
胖丫兒一聽牙都磕掉了,哇哇哭得更兇了。
李大寶當她是磕壞了腿腳,又忙去捏她的胳膊腿,問她疼不疼。
胖丫兒不答,只嗚嗚地哭,原想著離了他之后,縱然心里還抹不去他,也決計不再在他面前露了委屈,決不讓他看低了去,結果偏偏在他面前摔了個狗吃屎,再沒有比這更狼狽的了。
胖丫兒惱羞成怒地推開李大寶,拳頭噼里啪啦地往他身上頭上砸去,大哭道:“不要你管!你走開!我不要你管!哇哇……你走開!走開!嗚啊……”
李大寶受了胖丫兒一頓粉拳,最后被她一個窩心腳踹在胸口,跌坐在地上。
胖丫兒爬起來,木盆、衣杵,連帶散在地上的衣裳也通通不顧,抹著眼淚起身跑了。
“哎!”李大寶怕她摔壞,又怕她跑得急再要栽跟頭,想要追上她,卻恐自己再要追上去又惹得她惱了。
卻說胖丫兒一路哭著回了家,待到了家門口心情才算平復了些,想著自己剛剛羞惱得東西都沒撿,想要回去,又怕再撞見李大寶,可衣裳還都落在了村外,總也不能這么空著手回去,更何況讓家人見了自己這狼狽的模樣更要著急。
正此時,才下了學的王石頭剛好回到家,眼見著姐姐站在門口兒,緊跑了幾步,見得她這般模樣,登時嚇傻了眼,一邊問她出了啥事兒,一邊急得往院里喊:“爹!娘!大哥二哥!快來啊!”
胖丫兒不及攔他,一家子人便被石頭喊了出來,見得胖丫兒渾身是土,滿臉是血的模樣都嚇壞了。
“咋了啊這事兒?!”胖丫兒娘搶上去摟了胖丫兒,急得變了音調,“這是咋了啊?!咋回事兒?”
“丫兒!咋回事兒?”胖丫兒爹也急得冒了汗,“是自己磕了?還是讓人欺負了?是碰見啥壞人了?”
胖丫兒見了爹娘,小女兒心態(tài),不由得又露了委屈。
家人見了她這模樣,便篤定她必是被人欺負了,腦子里都生了一個想法:李大寶。
王五斤沖口道:“是不是他娘的李大寶?!”
胖丫兒想說不關他的事,是我自己摔了,可她眼眶里的淚珠子就跟全拴在李大寶身上似的,只一聽聞他的名字,就抑制不住地往外涌。
見了她這反應,王家人哪還用想,腦袋上都冒了火,只連平日里最為穩(wěn)重的老大王四斤都再壓不住火兒,轉身回院兒尋了根木棍子就往村外走,王五斤和王石頭也全拿了家伙跟上。王家大嫂見這架勢,只怕鬧出事,也匆忙跟了上去。
幾個人尋到河邊的時候,見李大寶正背身蹲在岸邊,幾個人卻也沒心思理他在干什么,只見這欺負了胖丫兒的混蛋還沒跑,便忙沖了過去。
“李大寶!”王五斤沖在最前頭。
李大寶聞聲回頭,但見王五斤眼睛冒火地拿了棍子向自己掄了過來。
李大寶一怔,并未立時閃躲,只下意識地抬手護住了頭,只這瞬間,棍子便硬生生地砸到他胳膊上,緊接著又是一腳,直讓他整個人跌到了水里。王五斤扔了棍子趟進河里,揪起李大寶的衣裳,照著他臉上就是兩拳。
李大寶覺得眼冒金星,臉上熱辣辣的,鼻腔和嘴里滿是血腥的味道。
“五斤!行了!別打了!”王四近原也心頭冒火,恨不得打死這李大寶,但見得他被弟弟按在河里捶打了這些下,卻全無半分還手的意思,便又轉為呵止。
王五斤已然打紅了眼,哪里停得下來,照著李大寶身上又是兩腳。
王四斤慌忙趟進河里,拉了弟弟。
王家大嫂也在河邊喚道:“行了行了!快別打了!”
王五斤依舊不饒地還要再打,忽聞自己媳婦兒不知何時追了來,聲音由遠及近地喚道:“別打了!別打了!錯了!錯了!”
王家二嫂趕到河邊,見李大寶已然被打得滿臉的傷,頗為尷尬地道:“弄錯了,丫兒才說是她自己栽了跟頭,他沒碰她一個指頭,快別打了。”
王五斤仍憤憤地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自始至終都未吭氣還手的李大寶,怒意未消地道:“縱不是他打的,也定是見了他嚇的,要不然好端端地能自己摔成那樣!丫兒被這混蛋欺負了這么久,我早就想打他了!”
王四斤幾人因乍聞誤打了李大寶,心下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但聽了王五斤這話,也覺得在理,胖丫兒好端端的怎能自己摔成那樣,縱不是他弄的,也跟他逃不脫干系,由是被李大寶欺負了這么許久,又休回了家,直把他打上這一頓,也不算冤屈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