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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卻不答,腦筋一轉(zhuǎn),歡喜地笑道:“要不,我和爹娘跟你和嫂子一起去,咱都搬縣城去吧。”
李大寶哼了一聲,道:“那咱家的地怎么辦,咱一大家子上縣城喝西北風去啊。”
小寶天真地道:“爹不是說當衙役很有進項嗎,等我長大了也當衙役,咱們都當老爺,指定比鎮(zhèn)上趙老爺家還闊綽。”
提到趙老爺,李大寶沉了臉色,這趙老爺是鎮(zhèn)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地主老爺,本與他定了親的小秀兒,就是被趙老爺家的大少爺看上,寧愿去給人家做妾,也不給他當媳婦兒。他不怨秀兒,他知道她不是那種一門心思攀高枝兒的女人,只父母之命她也沒得辦法。
他這些日子其實已經(jīng)不怎么想這事兒了,這會兒小寶的幾句稚語玩笑,又勾起他這心事來,只想若他果真在縣城里當衙役,不管進項是否真如傳言的那般多,只這官差的名頭也響亮些,回頭在張家人面前揚眉吐氣一番,也好出出自己這口窩囊氣。
“爹找你有事兒?”胖丫兒不知何時從灶房出來,見了李大寶便隨口問道。
李大寶正兀自出神,忽被胖丫兒這么一喚,猛地回過神來,隨口敷衍道:“沒事兒。”見胖丫兒仍帶了幾分疑惑好奇之色,只似被人戳破心事一般,有些惱羞成怒地悶聲補了一句道,“瞎打聽啥啊。”
胖丫兒忽然被李大寶甩了冷臉,茫然又委屈,又因當著李小寶,臉上有些掛不住,便一聲不吭地臊著臉回灶房了。
李大寶有些心虛,目光追隨著胖丫兒的背影往灶房里望了望,躊躇了片刻,沖李小寶使了個眼色:去,看看你嫂子是不是抹淚兒了。
李小寶愣了愣,待反應過來,露了個會意的笑容:包在我身上!
李小寶如得了軍令的馬前卒,一溜煙兒跑進了灶房。沒片刻的功夫,便屁顛兒屁顛兒地從灶房跑了出來,到了李大寶跟前一伸手,遞給他一塊餅子。
李大寶不明所以。
李小寶獻寶似的道:“給,你不是餓了嗎?我給你挑了個最大的!”
李大寶臉上一黑:“去去去,一邊兒玩兒去。”
次日一大早,李大寶接了姐姐李荷花夫婦動身,三人出了村子走到大道上雇了輛馬車,一路顛簸的往城里趕。
李荷花早得了她爹的叮囑,卻不知道李大寶是個什么心思,這會兒便問李大寶是不是一心要去縣城當衙役,只道:“我可跟你說好了,這求人的事兒沒個準譜兒,別說人家應不應,就算是應了,到時候辦得成辦不成還兩說呢,你這會兒別當那衙役的位子是給你預備的,到時候不成了,還要難受。”
李大寶昨兒個輾轉(zhuǎn)反側(cè)了一夜,已是定了心思拿了主意,只一時不知該怎么跟姐姐開口,這會兒聽了李荷花這話,便順勢道:“咳,姐,我跟你說實話吧,其實我壓根兒就不想當什么衙役,到那地方雖說能掙幾個錢,可不得天天看人家臉色?哪兒如在自己家里痛快了。再說了,我要真進了縣城,只怕不能天天回家。”
李荷花一樂,打趣道:“咋的?知道惦記媳婦兒了?那還不容易,讓胖丫兒跟你一塊兒進城住唄。”
李大寶臉上一紅,道:“說啥呢,誰惦記她了……我是惦記咱爹娘……”
李荷花沒言語,抿著嘴笑。李大寶看了李荷花一眼,忽覺有些尷尬,別過頭去看景兒,愣了一會兒方幽幽地道:“如今你們幾個都嫁出去了,小寶又屁大點兒,成日里還靠咱娘給他擦鼻涕呢,我要是走了,咱家靠誰啊……”
李荷花聽了一怔,但聞李大寶又認真道:“咱爹看著身子骨硬朗,可到底歲數(shù)大了,我常跟著他干活兒我知道,這二年下地干活兒時明顯比頭些年歇得勤了,咱家那一大片地他自己一人哪兒干得過來……你雖說離得近,可到底也得過自己的日子,山上那地也得靠著我姐夫呢,總不能老讓他來咱家地里白幫著賣力氣……還有咱娘也累了半輩子了,如今好不容易娶了兒媳婦兒了,也該舒服舒服,我要只顧著自己把媳婦兒接城里過日子去,那還算人嗎……”
李荷花聽完望著李大寶發(fā)怔,心里一酸眼淚就蒙上了眼眶,她抬手擦了擦,欣慰的笑道:“行,是能頂門立戶的大小伙子了,聽你說這話姐往后這心就踏實了,咱爹娘沒白疼你。”
李大寶受不住姐姐含著淚一臉欣慰地望著自己的模樣,只覺尷尬不自在得很,嘿嘿一樂,又轉(zhuǎn)了輕松的語氣,只道:“這回這事兒全是咱爹自己的主意,你知道咱爹這人嗆不得,我要說不樂意又得挨頓揍。還不如順著他來,反正我自己幾斤幾兩我自己心里知道,我就不是那干衙役那塊料,哄著咱爹高興唄……我還想跟你說呢,一會兒去了孫姐姐家咱就別提那什么衙役的事兒了,回頭就跟咱爹說不行,反正他那人好面子,也不能自個兒跑城里問人家去。”
李荷花笑道:“你小子這心眼兒倒會拐彎兒。也好,我倒也是不愿求人呢,你要是真想干,我怎么求也不算啥,你既然自己不想干,咱也別討那人情,要不往后過日子也不踏實,總想著啥時候還得給還回去。再一個你說得也對,咱爹娘歲數(shù)大了,身邊兒不能離了人,他們?yōu)榱嗽蹅兒茫垡驳媒o他們想想。”
姐弟倆一路盤算著進了縣城,到了程捕頭家中只如商量好的謝了幫忙找霍長生的事,對李大寶當衙役的事兒只字未提。從程捕頭家坐了半日多才告辭,在回家的路上姐弟倆又商量好了如何與父親交代,只回到家并不及二人把想好的說辭說了,家中卻又出了一件大事。
☆、第 7 章
卻說當日李大寶和李荷花姐弟進城,前腳沒走多久,后腳就有老老少少幾個漢子找上門。卻原來是李大寶嫁到王家莊的二姐李杏花頭日夜里與人私奔跑了,今日她男人王福根帶人上門要人來了。
七八個怒氣沖沖的漢子沖到家里來干仗,胖丫兒哪兒見過這個場面,又聽說二姑姐與人私奔了,更是驚恐得不成,只挽著婆婆的胳膊,嚇得不敢出聲。
大寶爹本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囂狠人物,平日里只有他教訓人家的,豈容他人到自己家里來耍橫,可這回事出突然,人家又言之鑿鑿的說有人親眼見了他家閨女與野男人私奔,他一時間也沒得應對,只由著幾個后生罵咧咧地在自家各屋尋了遍。待到王福根吵嚷著說要去李荷花婆家找,保不齊人藏在那兒,大寶爹這才竄兒了,抄了家伙要跟來人拼命。來人也是知道大寶爹的性子,知他不是那種只會裝架勢嚇唬人的人,若是逼急了他動手是真的要出人命的,是以也不敢再逼,只撂了話說此事沒完,便走了。
李家原想著出些錢平息風波,可王家卻口口聲聲地說不要錢,定要報官。沒多少日子,李杏花與人私奔之事就鬧得滿城風雨,李家人甚至也顧不上村里人背地里的指指點點,只王家莊的人三五不時來鬧上一鬧,就把全家人弄得精疲力盡。
胖丫兒有一個嫁在王家莊的遠房姑姑,和她娘家關(guān)系還不錯。李家人想著請她在中間幫幫忙,也不求她說和什么,只幫著問清王家人到底要怎樣才能罷手干休。
胖丫兒娘家也是盡心,讓胖丫兒大哥王四斤帶著李大寶帶了禮到胖丫兒姑姑家走了一趟,胖丫兒那姑姑與王福根家沒什么交往,又深知王福根一家最是混賬不講理的,本也不愿管這閑事,只與胖丫兒娘家關(guān)系還不錯,便也沒推辭,前后跑了兩次,最后給李家人捎了話,說王家人雖嘴上說不要錢,定要報官了結(jié),實際上是嫌錢給得少,想要訛上一筆大的,單看李家肯不肯給了。
大寶爹是個吝嗇的,狠了心掏錢平事已是不易,聽王家竟還嫌錢少,氣得連桌子都拍壞了。家里人本都怕他,又鮮見他能火兒到這個份兒上,一個個大氣兒都不敢出,由著他罵咧咧的喊了一陣子撒氣。
入夜,胖丫兒一邊伺候李大寶洗腳,一邊嘆道:“你說……這事兒啥時候算個完啊?”
李大寶這些日子也憋了一肚子火,白日里當著爹娘不好發(fā)泄,這會兒只剩了胖丫兒方由著性子道:“完?完不了!別說王福根一家子群混賬隔三差五地來咱家鬧騰,就是他們這會兒想要撩開手我他媽的還不依呢!”
胖丫兒抬頭望著李大寶,見他紅著臉氣道:“就憑他王福根一張嘴,就說我二姐跟人家跑了,憑什么啊?!我二姐壓根兒根本就不是那種人!就沖他們家人平時對我二姐不是打就是罵的,我還說是他們把我二姐給害了呢!”
“你這話是啥意思?你是說二姐她……她……”胖丫兒突然聽李大寶如此說,驚得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
李大寶口無遮攔地說了這些天心里一直藏著的話,自己也有些怕,怕讓自己猜中了。其實剛聽說二姐與人私奔這件事兒時他就莫名生了這個念頭,只這猜疑他誰也不敢說,甚至自己也不敢深想,這些日子看王福根時不時帶人過來鬧騰,甚至給些錢也不能罷手,他心里反而踏實些,覺得以那家人的品性,若真是黑了心害了他二姐,斷也不會這么囂張地糾纏著不放,只話雖如此,到底也不能徹底放心。
這會兒見胖丫兒聽了他的話受驚的樣子,怕嚇著她,又稍緩了語氣,道:“我是說若不是王福根他們家不是東西,我二姐也不能尋了這條路,她如今人在外頭,生死未卜的,可不是被他們給害了嗎。”
胖丫兒聞言松了口氣,低嘆道:“是了,她一個女兒家,獨個兒在外頭,怎么過活啊,說句實在話,我倒是盼著她真是與人私奔了,不論如何,好歹也有人護著……只是,若真是跟了人,卻也不知人品好壞,能不能真心待她……”
李大寶沒言語,想著二姐原過得雖不如意,但到底也是有娘家人給她撐腰的,如今若真是跟人私奔了,也未必遇到什么好人,且連娘家人都沒了,以二姐柔弱的性子,可不是任人欺負了嗎。
胖丫兒猶豫了片刻,小聲試探道:“要不……你跟爹說說,甭管人家要多少錢,咱們就出了吧……總好過如今這樣……萬一將來二姐過得不如意了,想要回來,他家收了錢,也不會再難為人了。”
李大寶嗆道:“憑什么啊,他們獅子大開口開得也太大了,恨不得王福根兒再娶媳婦兒的聘禮錢都朝咱們要了,明擺著是訛人呢!”
胖丫兒道:“那也是沒辦法的啊,誰讓咱家理虧呢……”只怕引得李大寶不高興,又趕緊道,“其實,理不理的倒也在其次,我娘說‘跟混人沒法說理’,我看那王福根一家就是混人,咱們就當是花錢消災也好……”
見李大寶沒駁斥她,胖丫兒接著道:“他們家要的錢是多些,不過我想著咱家也不是出不起,大不了緊個一二年也就過來了……”說著放了李大寶的腳,在褲管上擦了擦濕手,起身爬到炕上,在炕柜里拿出自己陪嫁過來的小盒子,從里面取出她娘給她的銀簪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沒什么好東西,幫不得咱家什么,就這銀簪子估摸著還能值些錢,明兒個你拿鎮(zhèn)上當鋪去問問吧。”
李大寶望了一眼那簪子,回過身,一邊自己擦腳,一邊悶聲道:“得了,用不著。”
胖丫兒道:“我平日里也不戴,擱著也是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