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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兒揚起頭來,準確地抱住了翡衣的脖子:“翡姨,若兒好希望可以看看你的樣子,”她用手摸著翡衣的臉,輕輕地,熟悉地用手指比劃著這已經摸索了無數次的細膩觸覺,“若兒,這是翡姨的樣子,”她耳里又響起了翡姨第一次將自己抱起來坐在懷里,將自己的雙手覆在臉上,她想將一切都烙在腦海里。手里,不知不覺,已經溫潮了一片。
翡衣放下若兒,推脫說再去找芳菲老嫗商量以后的事情,肩膀一顫離開了。若兒一人呆坐在院子里,聽著風里帶來的一陣哽咽聲,“若兒,”女聲響了起來,一道幽藍的身影浮了出來,女子窈窕的身影出現在若兒身側。女子的五官霧,顯得很迷離,唯一在陽光下閃爍著幾分光澤的是她的及地長發,鋪散在空中。她移著身子,輕輕的摸著若兒額前的軟發。
“姐姐,”若兒“翡姨要走了,她說要送我去找自己的爹爹,”
“你這是在傷心還是在歡喜”樹靈問道
“自然是傷心,我歡喜什么,我不想翡姨走,翡姨說自己是個蒙者,再笨的承蒙在兩年都得出門了,她在這里已經兩年多了,說是來了好些催促的信,已經不好再耽擱了。”若兒艱難的說著。“我真是個最笨的弟子,拖累了她。”
“你該高興的,你翡姨平日里沒個正經,心底還是真疼你的。如果她不覺得你是個合適的承蒙,又怎么會推舉你去她的師門。更何況在這里有什么好,滿院子的無用粉脂味,除了人,連個活物都看不到。更何況,你在那里還有個爹爹。”
聽到“爹爹”兩字,若兒原先沮喪的臉上多了一絲疑惑。
“收收你的眼淚,這眼睛不好用,眼淚倒是好使,比這前院的雜草還要容易出來。”
“姐姐知道冰原么,”
“我…”樹靈再次消失了“有人來了”
若兒側耳聽著來人的腳步聲,只是腳步聲,沒有竹鈴的悠揚一起傳來,她覺得有些奇怪,這會兒,又是誰來了。忽然,她緊張地屏起氣,呼吸聲都輕了起來,臉更是漲成了紅色。那是一股香味,這香味,每回靠近過來的時候,她都會不自禁的緊張起來,讓她心悸的枕下香。她的枕下擱著一個同樣的花包,是趁那人不在的時候,在她院落里的凌霄樹下拾起來的,塞滿了整整一個花包。每個夜里,蘊含著未釋放余香的花包都會伴著自己。
苕華的傲,苕華的艷,當是花如其人,傲傲然而群芳。韓紅窈走了進來,她雖為人母八載,容顏依然半點不讓國色,少了幾分少女時的嬌橫,此時的韓紅窈一襲紅色鑲金云紗裙襯得眉艷唇嬌。她一進院落就看到若兒臉上帶著的淚光,她心里更怒了幾分。對這個女兒,她也知道背地里,下人都說她從來只有生恩而無半絲養育的恩情,自己也的確沒有多少親近,為了北原的一個卑賤的蒙者,她就這般傷心,自己這個娘親還是有些不樂意的,更何況,這翡衣還是他的師妹。
“收起眼淚,到了雪原,再這般小家小戶的樣子,先別說被同門嘲笑,這眼淚凍成了冰渣子,連臉皮都凍刮下。”她冷聲說道
若兒慌忙擦著臉上的淚痕,站了起來,她想辯解下,嘴上卻不知道該怎么稱呼紅窈,只好站在一旁,臉上滿是彷徨。
“你翡姨已經將事情都告訴了塢主,我們也是同意她的說法,你留在芳菲,”她停了下來,看著若兒,若兒今天穿著的是一身冰藍色的小夾襖。不自覺想到了花冢里的那灘花不成花的雜花,
聽得自己唯一女兒被這么生僻的花澤選中,她雖然沒有在眾人面前顯現出幾分在意,第二日還是忍不住去看了下,被眼前那低矮的花株氣了幾天。
凌霄苕華是長在高高的樹梢上的嬌花,眼底又怎么曾有過這么渺小的存在,自從她去過花冢之后,更加堅定地厭惡著混雜了自己高貴血源的這個卑下的小瞎子。今天她聽到翡衣說要將若兒送到冰原,她半是驚喜,半是恐懼,腳下不自由地就來到了這個自己從來不曾踏進的院落。
“你如果留在芳菲,十五歲的之后,以你現在的情況,是定然要被送去外塢的,我不想你以后灰頭土臉的和花匠一般,去了冰原”她說著,眼里閃現了一縷神往,“如果還有些際遇,說不定,還能給芳菲和你自己都帶來些好處,雖然,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若兒臉上依稀有了些期盼,她聽出了紅窈語氣里少了些冰冷,多了幾分雀躍。“娘…”她嘴唇蠕動著:“紅少塢主,是想若兒去么,你想我去,我就去吧。”
說完,她抬起頭來,語氣堅定的應道。
如果她的眼睛和常人一般,此時她的眼里該是怎樣的光亮。紅窈心如針扎而過,她轉過臉去。
若兒摸到床邊,從里面拿出了一個有些黃綠色的鈴鐺,她猶豫著,最后還是遞給了紅窈:“這個鈴鐺,在我走了之后,想將它送給少塢主,鈴在身旁,聞聲如見人,”
紅窈遲疑了一下,接過了鈴鐺,若兒掌心一陣劇痛,只覺得手心如被刀剜,她縮回手來,
紅窈聲音已然飄遠“還有一件事,無論你進了冰原那一原下,不得說你是芳菲塢里的人,也不得說我…是你娘,就說你是你翡姨的一個遠房侄女。我已將你手中花物凝封,也只是個四等花物,練了也是白練。切記,如果你不小心說了出來,這芳菲內塢就再也容不得你了。”
“若兒明白,恭送少塢主”若兒只覺心底一涼,臉上一垮,原來自己連個韓銀若的名字都冠不上。
009 且行且重來年遇
前話:遠行路人莫回頭,一朝遠行再求藝。
兩年零一個月后,翡衣正如當初突然來時一樣,悄然地離開了,她是在以為若兒還在熟睡時離開的,狠心地沒有留下只字片言。夜深的時候,樹靈匆忙搖醒了睡得有些不安穩的若兒,一人一影,在小院的竹從下,看著那帶著幾分猶豫的身影越行越遠。
她同時帶走的是那份若兒缺了多年,深植于心的慈愛。人生得一蒙者過客如廝,看似清冷,其實熱情如火的女子,她陪伴著自己度過了有生以后最是快樂的兩年。
那枚落單的小竹鈴鐺在那一夜里,清脆的響了一晚,斷斷續續,飛過了河水川流,飛過了霧靄深深,永遠響在了那個蹣跚遠行的人的心間。
那一夜后的第三天,一輛尋常的馬車,載著那一夜后又沉默了不少的小女孩,在碧色嚎啕的哭聲中和幾位長者的目送下,離開了這個囚禁了這抹渺小但也堅強的花靈長達八年之久的世人眼中的芳菲地。
同樣是兩年前,這次還是一樣的車把式大哥和有些不一樣的小瞎子開始了一段新的路程。
“小姑娘,你可是要出來透口氣,這次可不比上次,幾個時辰就到了,這到冰原是要半個多月,到了那里的冰原渡,說是就有人來接你了。上次和你一起的大姑娘怎么不見了,你家人怎么讓你一人獨自上路,”周大叔邊駕著馬車,打開了話匣子。若兒只是靠在車里,不做聲地聽著。
這次的馬車和車把式是聽了紅窈的主意,務必做到沒有一絲芳菲的痕跡。原本車把式還是個外鄉人,若兒要求姥姥從鎮上請了這位大哥回來,這一路,雖然早已經是物是人非了,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路也是會好走些的。馬車是最尋常的青皮幡布棚扎起來的,外表看著和路上隨處可見的馬車無恙,內里還是由塢里的工匠休整了兩天,已經是換了個頭臉,細軟的被褥和一些換洗的衣物鋪設的很是清爽,臨走前碧色偷偷地塞進了個小包裹進來。
這是走在路上,若兒想了起來,摸索著拆了開來,首先摸出了一個小花包然后是幾張紙還有幾塊軟軟的糕點。
若兒拿起花包擱在鼻下,用了的吸了一口氣,這味道,正是那只壓在枕下的…她的耳邊又傳來了紅窈冰冷的語氣。那天收拾時,明明已經下了狠心的扔到了一邊,碧色,她笑了起來,抓起一塊糕點,滿嘴的花生香滑…眼里出現了一絲熱意。風吹了過來,那幾張紙舒展了開來,“姐姐,碧色在家等你回來”字的一側是一個七倒八斜的小人,另外一張紙上,畫著三個鈴鐺。
車身劇烈地抖動了起來,周大叔一把拉開簾布,“小姑娘,快快點出來,有山龍”話音才落,車身整個傾斜了過去,車里的東西被甩出了車外,痛苦地馬嘶聲在山道中劃過。若兒雙手做腳,整個人跪趴在了車廂里,只覺得自己的身子被四周的木頭擠壓在一起,胸里透不過氣來,隨著一聲巨響,她只感到翻天覆地的旋轉了起來,眼里的黑暗更加濃重,她腦里劃過無數的聲音,大叫了一聲:“姐姐,”,然后,就失去了知覺。
連日的暴雨沖刷的這一路的山土很是松軟,幾塊巨石橫壓在了過往的山路上,往來的商隊沿著路途走了過來。商隊由三十多名南北商人和二十名野衛組成,他們要一路隊北上,趕在冬天到來的時候,將從南方收購的便宜獸皮草藥運到北邊的城市沿途販賣。車隊被這幾塊巨石擋住了去路,霜白兩鬢的老商人走到前頭一看,巨石裂成幾塊,碎石壓在馬身上,蹄腳被擠壓成一灘,馬肉橫飛濺了一地,空氣里還彌漫著馬血的腥味子,引得盛夏的青蠅四處亂竄。一個空蕩蕩的車架子掛在了崖邊的樹木上,車廂怕是早就已經翻進了外側的深谷里。“這不知是哪家可憐的人,怕是連個齊全的尸體都沒了哦”。老商人搖著頭嘆息道。
010 睜眼閉眼世已非
山腳下,車廂碎成了無數的木屑片,一路劃過的壓痕伸展到了谷底三尺多深的草叢中。這時的山草,生機盎然的四處瘋長,今日之前,這里依然是一片無垠的深綠夏草,此時卻只剩下滿目的瘡痍枯敗,細心看去,低處的草葉,高處的樹枝,全都被抽取了生命力。
若兒躺在草叢里,只聽得耳邊傳來:“若兒,醒來,快些醒來”。
若兒只覺得周身很是酸痛,那陣虛弱的聲音在她的耳邊斷斷續續的傳來,她就是摸索著,撐開了眼皮,前方一片光亮,這時已是午后,太陽刺得人很是暈眩。她坐了起來,吐著嘴中的碎草,嘟了一句:“好大的太陽”,舉起的右手,就是遮擋起了這陌生的...亮光。
“太陽”,她回過神來,跟著而來的周身火辣的刮傷痛楚,她有些不信地往身上看去,自己裸露在了外面的四肢上,密麻的布滿了擦口。
“這是...”,若兒舉起雙手,陽光下,她的掌心也都是刮開的扣子。“什么,”
若兒瘋了般在草叢里小跑了起來,干枯的草葉抽打著她的傷口,連咧嘴喊疼的心思都沒了,和這眼前的景象比起來,那些又算得上什么。
她一口氣找到了那節翻滾下來的車廂。車廂已經四分五裂地倒在了一旁,里面的各種細軟以及那個銀白色的小包裹掩在了木骸里。
她有些哆嗦的跪了下去,扒開周圍的木碎。銀色的包裹在她手中,熟悉的手感,里面的幾張紙,花包,鈴鐺全都掉了出來。
包裹的襯子里,繡著三個黑色小字,韓銀若。這幾個字,若兒用著手指比劃過無數次。這三個字,她還是認得的。翡姨...翡姨,你足足教導了若兒半日的時間。
原來,韓銀若,三個字拼在一起,是這樣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