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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懷瑱幾乎忘了是如何從和壽殿里行出來。
幾重簾帳,兩道門檻,伴石階幾臺,如經地獄過身。每一步腦里皆有洶涌駭浪,浪尖一葉扁舟所載之人,是他視若命根的李清玨。
蔣常在身后亦步亦趨地跟著,某一時見平懷瑱雙足忽而頓住,蹙眉凝眼望向遠處。而那宮墻沉悶阻隔了繁華萬象的灼目之地,正與過往一般沉寂,年復一年地維持著不改原貌。
蔣常不知平懷瑱眼底瞧見了什么,只知皇上與平素極不相同,這等凝重定是在思著哪件大事,或與境北異族有關,亦或與堂中風云脫不開干系。
然而兩者皆錯,那一時平懷瑱所思所想但為一人,并終在尚未行出庭院時深深落定決意——這一回化水龍平巨浪也好,作蒼龍卷方舟也罷,無論如何身為帝王,再不懼誰怕誰,定要護李清玨平安無虞,便是他敬尊之父也絕不可將之奈何。
晚風拂面,半片零落花瓣落至發頂,輕輕巧巧地依在帝冠之側。
平懷瑱回殿用膳,沐浴更衣后,守得天暗月出,攜蔣常出宮離京,往那數日未有造訪的京郊農院去。
到時李清玨正欲歇下,俯首吹熄燈盞一瞬聽得木門叩響,還當是李瑞寧有事尋他,身著單衣行去啟門。怎知房門開后,有一人片刻不待便邁了進來,擁著他往前幾步。
室內不算寬敞,三兩步已至桌旁,平懷瑱就勢將他抵靠在桌畔,輕淺啄吻幾下。
李清玨越過他肩頭望向院外停駐的馬車,想方才沒能聽著半點兒聲音,該是這人有意不愿擾著另一側主屋幾位才是,問道:“怎的突然來了?”
“早想來了,”平懷瑱擁他不放,“近來你我皆忙得不像樣子,我不尋你,你也不來尋我,教我怎不想你。”
李清玨聽出他話里似有若無的幾絲埋怨,唇角稍有笑意,撫掌在他肩上拍了拍。
“忙碌起來難以兼顧,往后你若不來,我便去尋你。”李清玨少有這般軟語時候,平懷瑱當下被哄得舒坦,這才肯松了他,轉身去將房門闔上。
清幽月輝阻于室外,眼前光線更加晦暗不明,李清玨重將燈燭點亮,又問:“你今夜可還回宮?”
“天明前回。”
如此說法,算得是要留宿于此了。
李清玨不勸,行往墻角一隅取銅盆為他打水梳洗。平懷瑱見狀上前虛虛一攔,接過銅盆放回原處,再將眼落到他一身單衣上道:“在宮里沐浴過了。你今夜歇得可早,若是乏了便去榻上歇著,我只與你稍稍說幾句話。”
李清玨頷首未作反駁,然今夜打算早些歇下實不因困乏,不過無事可做罷了,想他既然有話要講,多說幾句亦無妨。
于是再度熄了燭火,兩人同榻共臥。
平懷瑱在沉沉黑暗里展臂擁著他,說是要講什么又半天開不了口,李清玨漸感事不尋常,然也不催,只耐著性子好整以暇地等著,等了許久終聽他嘆道:“許是我杞人憂天了……今在和壽殿中,父皇問起官賣禁宅一事,說要見你一見。”
李清玨微哂。
“太上皇是想見見哪個膽大的,身在朝堂竟敢吃了當年的何府么?”
平懷瑱胸悶難紓:“我將此事告知與你,并非是要你去見他。”
“可我其實早有所料。”倒不是料準太上皇將他指名,而是一早做好了萬全準備迎接朝中風言暗箭,李清玨自知所行張狂,有得豈可無失,“無妨,臣自去相見。”
平懷瑱手中力道難控,李清玨只覺此話過后,壓在背后的整只手掌有如頑石沉重。
“我今來此,不是要你去見他。”平懷瑱重復方才之話,“清玨,今我為君,無人可迫你任何。我讓你知曉此事是要你多些戒備,朝中不乏陽奉陰違之輩,父皇終日半步不出和壽殿也能聽著這般風言風語,該是有人與你不善。”
“即便不善也不過是尋常人心的嫉恨罷了,”李清玨輕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讓按在后背的手掌松懈幾分,“皇上自是聽不見的,臣如今已是各人口中的‘寵臣’。”
平懷瑱怒從心起,然而一時之間遍尋不出反駁之詞。
“縱我初入朝堂小心翼翼,也抵不過這一回私心。你做對千萬事,但凡錯上一件,即是‘佞’。”
“清玨。”
李清玨不聽他勸:“皇上是要臣辭官抽身,還是更像個佞臣?”
平懷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其實臣比從前看得開了,但行愿行之路,所以臣明日便入宮謁見太上皇。”
自此平懷瑱明白再勸不動。
他閉上雙眼,在沉悶黑暗中緊攬李清玨在懷,許久,知曉李清玨仍未睡,低在他發頂道一字“好”。
李清玨整夜不曾翻過半**子,翌日天明后,睜眼撫過身畔已涼的床榻,起身梳洗一凈,獨赴皇城。
平懷瑱已在和壽殿里留了個把時辰,始終不肯動身離開,看似一門心思盡孝榻前,實則又有幾分心不在焉之態。
蔣常起先不解,偶隨呈藥宮人進去幾回,得不到半字叮囑又再出來,如前候在廊里。直到某一時聞聽動靜,見一小宮人拘謹著身子小步跑上階來,入殿前先恭恭敬敬地與他知會一聲:“蔣公公,外面來了一位李大人,求見太上皇。”
蔣常整個腦袋都清醒了:“什么大人?”
“李大人,”小宮人仔細再說一遍,抬高雙手呈來一封帖,“工部侍郎李大人求見,一早呈過帖子,皇上親自批過了。”
蔣常不敢置信,是半絲兒消息都沒從平懷瑱嘴里提前得知,瞠目接過那張帖凝神瞧過,確是平懷瑱御批。他立時信了,將帖還予小宮人手中,忙動身下階,去向外頭把人迎進院先。
小宮人摸摸腦瓜,望著他的背影躊躇片刻,還是捏著帖入殿告稟。
等到蔣常把李清玨請來廊外,殿門已啟開兩扇相待,方才那宮人俯身引路,請李清玨入室。蔣常不敢掉以輕心,緊隨其后,見平懷瑱正從內室出來,頓時足下頓住,不知還該否往前。
平懷瑱微斂眸深深凝了李清玨片刻,將殿中閑人盡屏退下,隨后也不離去,就近在那離簾不遠的四季檀椅處坐下,如此舉動令蔣常更驚,所幸未失機敏,立刻回身去攏了殿門。
室里光線暗下不少,李清玨不再與他相看,拾簾入內,緩步近前叩拜:“臣李清玨,參見太上皇。”
榻中生出三兩輕微動靜,榻外不過年邁宮人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