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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雪天,氣候最是寒冷。
昨夜迎來初雪,世人還未肯作別晚秋,直到今日積雪消融,涼氣絲絲鉆入膚骨,才識早冬已至。
李清玨昏睡過去,不足兩日間歷經惴惴與寬慰、萬幸與極悲,是一刻不曾合過眼,滿身筋骨繃得太緊,到此身心俱潰,雙手攥緊了眼前人,直攥得指骨泛白,昏迷間亦沒能放松半寸。
平懷瑱心疼難當,攬腰將他支撐在懷,另一手徐徐施力,許久才小心翼翼解了他捏在衣袖上的十指。
時近黃昏,戶外宮婢低眉垂首前來問膳,被蔣常攔在廊角,替她近窗輕叩兩下,輕聲詢道:“太子,可要傳膳入殿了?”
室里無人應答,蔣常猜想平懷瑱定能聽見,便再勸一回:“太子,您與……您整日不曾進膳,當心身子。”話落仍不見動靜,只得無奈一嘆,轉回廊角叮囑宮婢晚些再傳。
宮婢應聲退下,之后足足候罷個多時辰,平懷瑱才行來廊里尋到蔣常,令他吩咐廚房備些細粥連罐呈上。
蔣常心里石頭落地,親自跑這一趟,把滿罐熱粥送進殿內,生怕兩人填不飽腹,自作主張多攜了一疊白玉蓉暖糕。待到內間他才瞧得明白,這陣子平懷瑱根本沒作歇息,只守著榻上李清玨在旁坐著,錦被覆了兩層,銅爐挪近數尺,體貼細致,照料得百密無疏。
“太子。”
“煨著。”
粥罐如言被輕巧擱置在榻側精致銅爐上,蔣常默默退出房去,把那一疊白玉蓉暖糕連同勺碗留在桌上。
香氣漸溢,嗅著味兒似是熬煮了瘦肉在里頭,平懷瑱探手撫了撫李清玨淺蹙的眉心,俯身在眼瞼落下輕吻,低喚兩聲“清玨”。
李清玨睡得不踏實,只是太過疲憊醒不過來,好一會兒才將眼睜開少許,借著晦暗燈燭望見他,恍惚片刻想起自己身在何處,是如何失魂落魄地回來,又因何如蟻噬心得難受。
原以為何家之后再不會感知斷腸滋味,不料自己親手種下這一輪孽因,終歸得來了今日自食的惡果。
“平懷瑱……”李清玨吃力啟唇,三字幾乎無聲。
平懷瑱聽他氣音虛脫至極,不去想他后話打算同自己說些什么,托著后背與脖頸扶他起來,溫言細語道:“清玨,你打昨夜起便未進過膳食,喝些小粥能睡得舒服,好么?”
每一字都道得謹慎,李清玨因憐華離世而了無食欲,可并非忘了平懷瑱也正歷喪親之痛,強自壓抑著點了點頭。
平懷瑱本以為他不肯,見他頷首如釋重負,當即取碗盛粥,勻去騰騰熱氣,一勺勺體貼來喂。然而李清玨胃里翻江倒海,這粥熬得再是清淡也令他難以下咽,沒個三兩勺便連連作嘔,直把吃下的那丁點兒東西吐得干干凈凈。
平懷瑱顧不得腳邊穢物,擱下玉碗為他撫背順氣。李清玨漸緩不適,微喘著平息片刻,抬起一雙赤紅眼眸再不忍耐,低道:“平懷瑱,讓他們走罷……”
其聲不穩,但字字清晰。
“筑夢上下,年長者不過雙十,年少者未及弱冠,十數年來早已力竭,是時候還予自由……這一生,我痛惜何家卻不負何家,愧對瑞寧亦不負瑞寧,心系于你更不負于你……唯有筑夢,我縛之一日便虧欠一日,憐華已去,我再不能了,再不能了……”
“好、好,依你之言,清玨,我曾允諾過的,凡事從你所愿。”平懷瑱連忙答應,只管全然順著他,知他獨自隱忍早非一日兩日之事。
可當年傭兵自用又豈是太子本意?
是趙珂陽為太子計,謀之;李清玨亦為太子計,從之。
逢世三十余載,平懷瑱從未有一刻如己所愿,自在逍遙,正如那時阻不得李清玨不告而別。所謂儲君,不過是被置在這高位上動彈不得,但凡退卻半步,皇后性命、舅舅性命、數人性命將一夕隕滅——但倘若狠心往前,便至今日結局。
只是個中苦楚平懷瑱不予埋怨辯解,眼下他忐忑難安,縱使已求得廝殺半生之物,卻仍恐失去能在這世道里續他性命的李清玨。
平懷瑱一聲聲低喚其名,話里全都應下。
昨夜城下騎兵緣何阻于京外而不能入,如今太子總算知曉實情。
六皇子平懷顥一黨尚在逃中,連同武陽侯一流,盡攜妻兒老小連族奔走,兵敗勢去,徒留身后滿目狼藉,令朝堂之上頓失聯袂一角。此間亦有不舍或是不便遠京離去的,私下一番商討,便懷著牽連較淺的幾絲僥幸主動請罪,沒敢請到宏宣帝跟前去,而是明明白白地求到了太子腳邊。
旭安殿連日收到數封陳情書,蔣常一一收進襟里,眼瞅著太子自身事已亂如麻,實在沒拿準時機呈請過目。
內殿深處時有絮語,從送進粥后便沒見停過,蔣常聽得不甚清晰,隱約覺得里頭二人情緒不佳,更沒敢貿然叨擾。待了許久,人語聲徹底靜下,取而代之的是向外行來的腳步,蔣常霎時凝神,碎步至門旁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