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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餉案歷經兩旬畫押定罪,何炳榮除力證陳知鶴清白之余,亦千方百計保全賀任淵性命。他知劉尹必將賀任淵所犯“罪證”做得真真切切,故而不費無用之功,根本不談其無辜,只逐一列舉賀任淵為官以來的諸多建樹,唯望將功抵罪,法外開恩。
宏宣帝為之動容,免其死罪,將賀任淵削官流放至西南邊境,服役三載。
賀任淵僥幸撿回一條命,陳知鶴卻分外自責,想當初若非自己引他入仕,又何至于令他遭逢此劫,于是散盡重金,收買沿途監押隸卒,為他求來一路順暢。
萬事安置妥當,陳知鶴才鄭重其事地拜會何炳榮。
官途險惡,陳知鶴心知肚明,斷然不敢在這結案關頭堂而皇之地造訪何府,乃算準時辰,有心于京中文齋同他來了一場偶遇。
每月十五,東寧街錦墨文齋總會新進墨寶,何炳榮貫來按月采買,多不攜友同往,獨一人沉溺在那墨色山水間。這日前來卻不知陳知鶴已在此恭候,仍似平常那般賞鑒民間畫作,正展卷看著,忽聞身后足音,何炳榮回身望去,見陳知鶴身著常服,俯低肩背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何炳榮頓感驚訝,忙將手中畫軸放下,上前將他扶起。
陳知鶴為人不善巧言,滿腔感激未可說得萬千浮夸,僅道:“何大人之恩,陳某來日必報?!?
何炳榮感慨萬千。
之后往來朝中,兩人依舊尋常交際,正應了君子之交淡如水。
然而風浪未止,軍餉案雖已終結,劉尹卻仍借題發揮,諫言宏宣帝應當防范未然,除禍避患,清查舉朝上下可有瀆職之行、私相授受之罪。宏宣帝聞之有理,下旨交由刑部嚴辦,一時間風聲鶴唳,上至朝廷下至郡縣,人人不及自危。
何炳榮恍然大悟,至此才徹底明白,原來軍餉一案不論他插手與否,劉尹都會行下這步棋。
也正是此棋,方為關鍵。
劉尹使得好一招隔山打牛,以區區一名歧桑太守激怒宏宣帝,加之朝中更有兩位大臣落馬在前,宏宣帝不會接連兩次掉以輕心,必會如他所諫,以令他出師有名。待圣諭在手,劉尹再將鋒芒轉向他這身居高位的尚書令,先前暗中查探沒能揪出他身之把柄,便不信這回大肆清查還能讓他僥幸躲過。
風過留痕,在朝為官數千個日夜,劉尹不信何炳榮半步腳印也沒留下。
何炳榮自覺光明磊落,但不知緣何暗感彷徨,眼皮沒由來地抽跳不停。他夜夜難眠,披衣而起,伴著孤燈一盞坐至黎明,如何也想不及還有何疏漏之處,記憶深處卻始終有著不甚明晰的一縷虛影。
恍惚間寒冬即逝,正月初來,旭安殿的灰喜鵲忽然沒了蹤跡。
京外官道上一騎絕塵揚蹄踏泥,帶著一卷舊畫疾馳入京。
平懷瑱夜半遭人擾醒,睜眼便見蔣常躬身立于床側,壓低嗓音向他惶恐喚道:“太子,何小爺出事了!”
殿外雷聲滾滾,落下開春第一場驟雨。
何府舉家收監,只因兩幅毫無二致的畫卷,一幅自西南邊陲而來,另一幅出自何府書房。畫中邊域壯闊,巍巍城墻之上,兩人比肩而立,放眼萬里疆土。
劉尹趁夜帶人搜府,打了何炳榮一個措手不及。
那時畫卷展于眼前,何炳榮原還未想起此畫為何,直到親眼得見畫中所繪,前塵往事才盡浮心頭,好笑當初無心之舉,如今竟成他人手中罪證,實在荒謬!無奈后悔不及,劉尹不留余地,當即下令將何家老小盡數收押,一個不漏。
平懷瑱深夜闖入鳳儀殿,跪在寢院之中求見皇后。驚雷炸裂蒼穹,暴雨當頭,蔣常撐傘在旁護著,眼見著一紙油傘愈漸遮不住風雨,生怕太子淋出個好歹。
院里動靜不時驚擾入殿,皇后披著厚重錦袍起身,聽聞太子在雨里跪著,唯恐他在外面凍壞了膝蓋,連忙召他入內,格外痛心疾首地斥道:“本宮只慶幸你是闖來了鳳儀殿里,而非擾你父皇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