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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懷瑱隔日命人將上古圖冊送還藏書閣去,蔣常當晚借故跑上一趟,瞧那書籍果真一轉眼又沒了蹤影。簿冊上也沒留下哪殿名姓,如此鬼祟,正是六皇子心思不正,有意遮掩之故。
平懷瑱怡然前往鳳儀殿去向皇后請安,只作閑談,未將此事告與她知。
皇后沒往旁的多想,眼瞧著太子談吐間神采奕奕,忽而通透諸多舊事。
她透過平懷瑱眉目思及宮外那名女子容貌,忽覺心底深處的嫉恨與防范窒了這么十來年,實則杳無意義。那女子一來拿不去她國母之位,二來至死不能將平懷瑱認回膝下,不過同她一樣都是可憐人罷了。
如今再回想去年冬時閑山之事,若換作別人,恐怕此刻儲位安在還不好說??善鸵蚴瞧綉熏?,是宏宣帝心頭最求而難得之人的親骨血,才能得到這樣厚重的偏袒。
皇后瞬時想得明白,所謂帝王情薄,惟愿他對承遠王妃的情能更久一些,至少久到平懷瑱再無所畏懼,所向披靡……
“母后?”
她目光幽幽地盯著平懷瑱,令平懷瑱漸覺異樣,停下口里正說之話喚她一聲。
皇后堪堪回神,思緒從宮外拉了回來,對他溫婉露笑。平懷瑱但覺有趣極了,問:“母后想些什么,竟想得如此沉醉?”
“想瑱兒何時竟這樣大了,從前分明還高不過母后的腰,行起路來搖搖晃晃……”皇后伸手比了比,仿佛那時牽她衣擺走路的幼童尚在。
平懷瑱聽得悶笑不已:“孩兒總是要長大成人的?!?
“是啊,”皇后點了點頭,將視線落到窗外去,“母后也想見你成長?!?
院外枝葉接了一粒自天而降的水珠。
是落雨了。
春雨綿綿的三月夜,久未出宮的帝王著一身常服,冒雨而行。
承遠王妃早在年前便不再遭囚寢院之內。不知承遠王安著哪般心思,忽于數月前一夜將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闖入房來,裹著滿身刺鼻酒氣,雙眼狠狠地瞪著她。
原已睡下的承遠王妃自夢中驚醒,一時驚恐厲聲尖叫,慌亂按住枕下匕首。她手掌猛顫不止,然欲將匕首刺出之際,承遠王竟退開兩步,兇狠目光亦化作一潭死水。
涼月打入內室,這人靜立床畔,仿佛了無生機。
王妃強壓滿心懼怕,冷汗從額角滑落到頸上,好半晌過去,終能顫著聲音開口道:“你……尋我何事?”
承遠王久不作答,她猶豫半晌,翻身下榻,去桌旁斟水與他。
棠梨所尋鴆毒就藏在柜中,夜色晦暗,倘若她此刻將毒下在杯中……王妃心亂如麻,步步躊躇,雙足如有千斤重。
到頭來仍未去向柜旁,只斟了一杯清透涼茶。
承遠王始終不吐一字,不知到底是醉是醒,死死地盯她很久,罷了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跌跌撞撞地赴夜離去。房門一聲輕響,后未闔攏,夜風穿過幾重簾帳吹得人頭腦清醒。承遠王妃無力地坐回床畔,整一夜睡意全無。
翌日行出房門,看守寢院的王府侍衛竟一個不留。
王妃莫名遭罰禁足,如今又莫名解禁,不知情人只當是夫妻爭吵,未傳出風言風語。而整座府里最歡喜的當屬世子平溪崖,一早起身便躥來院中,扒著母妃把前些日子不得相見的撒嬌逐一補回,無憂無慮,歡快活潑。
承遠王妃摟著他,心中愁緒理不明晰,深知過往利刺還扎在原處,恩怨未了,只是此刻暫且潛于水面之下罷了。她思來想去,萬分糾結,把那小瓶鴆毒藏往木柜更深處,將自己關進佛堂誦經整日,祈愿不會有那一刻,終令她手染鮮血……
庭院里傳來熟悉足音,承遠王妃回過神來,驚訝之情浮上眸中。她頓了一頓,迅速自床下地,外衣也不及裹上一件,赤著雙足便向外小跑迎去。
宏宣帝出現在眼前,王妃靜靜看著他,雙眼發澀,好半晌露出笑容,微微福道:“臣妾……”
宏宣帝不待她道完,蹙眉將她抱回內室。
“春夜寒涼,怎么鞋也不肯穿了?”
“皇上還記掛著臣妾么?”
“朕近月里來確是繁忙,未曾得空看你,是朕的不是。”宏宣帝心底有愧,話里半真半假。
忙碌是真,不得空卻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