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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儀殿的主子興致大好,設下冬茶宴邀后宮一聚。
受邀妃嬪端著各異心思盡都去了,各個知曉太子重討圣心之事,打算好生奉承幾句。唯獨秋華殿那位眼里帶著隱隱可見的厭棄,仍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姿態。
宜妃沒能狠狠地折平懷瑱一把,本就惱怒,一面愈加憎恨,一面萬分不甘地等著下回良機。然而機會不易得,皇后的冷嘲熱諷來得倒是快。
宮中人盡是些見風使舵的,眼見著平懷瑱盛寵盈身,自然一個比一個嘴甜,夸平懷瑱品貌俱佳,才華橫溢,更夸太子此等不凡正是皇上與皇后教導有方。更有膽大者竟在茶宴之上提及閑山之事,為太子打抱不平,斥責人心險惡,不知是哪道惡人有心污蔑太子。
冬日風涼,茶煙裊裊暈著水氣,皇后拾蓋輕啜,抬眼瞥了瞥恣意放言的欣嬪,想她漸失圣寵,膝下無子女,慌著尋找靠山確在情理之中。皇后不嫌多個自己人,況且欣嬪此話一出,當著這一眾后宮的面,自己也斷沒有令她回頭的道理,便笑了笑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世人終會看在眼里。”
欣嬪聽得歡喜,忙多附和阿諛幾句,徹底不將宜妃的冷眼放在心上。
宜妃唇邊掛著冷笑,不置半言。
過不兩日,皇后之話當真應驗。
閑山之事初起時,京人議論紛紛,連孩童嘴里都遛著童謠,意指太子心狠手辣殘害高士。到如今峰回路轉,幼童未改,仍似先前無辜懵懂,只把嘴里歌謠變作了“污清白,殘手足”,不僅暗喻太子無罪,更話里有話地將利害干系加于皇室諸子之身,使得宏宣帝膝下數子盡皆成了心懷不軌的有嫌之人。
太子不多置喙,兩耳不聞,鮮少踏出旭安殿去,沉心靜氣地掩窗抄書,將《帝訓》牢記于心。
宮里不時又傳出一則閑話,說逢一日有宮人在背地里暗嚼舌根,論及民間童謠,恰被太子親耳聽見,給狠狠地斥責懲戒了一番。平懷瑱那日氣極,惱人臟了他手足親情。此事傳到宏宣帝耳里,不禁大為贊賞,至于民間傳聞是真是假,便不知皇帝是信了幾分,又不信幾分了。
寒冬臘月靜逝無痕,民間迎來正月新年,舊事隨雪塵封,閑山風波終被世人拋置腦后,唯余半世風平浪靜。
宏宣帝初一開璽,平懷瑱身為太子常伴君側,諸事親勞,直到大年初五國宴當日才又見到了何瑾弈。
新春國宴,受邀者不止各家大臣,更有前來朝拜的屬國國君。平懷瑱早覺無趣卻仍正坐高位,作陪整晚,臨近筵席尾聲,趁眾人酒意甚濃方可悄然離席。
殿池之央狩獵舞格外迷人眼,舞者身披金橙色虎皮,口銜火球,昭示著宏宣王朝萬世紅火。蔣常沾太子光蹭在座旁一角看得極其投入,好一會兒回過神來才察覺平懷瑱沒了身影,再一扭頭去望,不知遠處的何小爺何時也沒在座上了。
蔣常不敢張揚,只當太子哪兒也沒去,往后退到更不引人注目之處,繼續瞧人作舞。
夜晚的御花園一片寧謐,今日皇宮里的熱鬧盡聚在同一殿里,令別處地方都倍顯清凈起來。
園中池水尚未融冰,不知冰面薄厚,何瑾弈閑來無趣,往池里扔了顆石子,隱約聽著一聲脆響,聽不出池面有否砸出絲毫裂痕。他站在橋旁往下探了探身,忽被平懷瑱從身后勾了回去。
“當心一些?!逼綉熏櫾捳Z無奈,“早說莫離水池太近,記哪兒去了?”
何瑾弈回身望他,皎皎月色,少年如玉。
“你不是在我旁邊么?”
“倒是如此,”平懷瑱聽得有趣便也這般應他,“我總不會令你掉下去?!闭f著還是帶他往橋下緩緩行走,離這處遠些。
地面積雪融了不少,枝頭還星星點點地掛著絨白團子,淺綴臘梅,于暗夜中瞧來不足明艷動人。何瑾弈將燈籠挑高仔細觀賞,一陣疾風打偏燭火,發縷吹到面上,令他不適閉眼,手中一不留神便使得火光燎燃了籠紙。
“唉,當心?!逼綉熏櫬暲镉行?,急忙讓他松手。
燈籠落到地上,籠紙燃盡后火光熄滅,四周都暗了下來。
何瑾弈短短片刻間聽了兩聲“當心”,微窘之余亦有莫可奈何之感,笑了笑低道:“這下倒好,瞧不清路了。”
語氣聽來既有不甘又有委屈,透著平時難得的傻氣。
“回旭安殿去罷?!逼綉熏檸x開御花園,兩人來時沒準人跟著,此處光影晦暗確乎不夠安穩。況且他二人只是尋一處獨處,不必非得待在御花園里賞這早便膩了的冬景。
何瑾弈頷首同他折返,道上閑敘起來,聊聊家中如何過年,幾日間不曾相見又如何消磨光陰。雖說年節熱鬧,但連日以來平懷瑱忙碌不休,他不便進宮打擾,難免會有暗感乏味之時。
平懷瑱心里高興:“有何打擾?我愿瑾弈日日前來相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