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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喜鵲不肯走了,旭安殿里好吃好喝,整個殿內被白炭熏得暖似濃春,正好供它過個冬。伺候太子的小太監蔣常攆過一回,被平懷瑱阻下,之后便再無人趕它,祖宗似的供著,任它在那案上跳來跳去地啄糕點吃。
何瑾弈瞧得喜歡,指腹撫著它柔亮羽毛,聽平懷瑱與蔣常交代:“添一床錦被,送一壺蜜酒來。”
“蜜酒?”何瑾弈不曾聽過,好奇問了半句。
蔣常最懂太子爺心思,素來把何瑾弈看作最不可怠慢之人,忙不迭熱情應道:“回何小爺的話,這蜜酒是南方常釀的酒,釀酒時佐以蜂糖,絲絲兒都透著甜,太子爺前不久從民間尋來,就等著今日才取來享用?!?
“原來如此。”何瑾弈頷首,待蔣常退下,才轉頭玩笑道,“多謝太子體恤。”
平懷瑱也隨他戲言:“本太子要你記在心里,最好能念念不忘?!?
“蜜酒?”
“人情?!?
何瑾弈撐頭笑,另一手手指不當心壓重幾分,逼得灰喜鵲往前跳了兩步。
過不片刻蜜酒呈來,平懷瑱替他斟上一杯,甜氣誘得鳥兒靠近,被何瑾弈抬手擋開,屈指敲敲它的腦袋:“這你可喝不得?!?
“瑾弈可喝得?”
“自然,”何瑾弈回他問話,拾起酒杯對他,“糖水罷了?!?
平懷瑱聽得有趣,仍不忘真心提醒:“聽聞這蜜酒后勁是十成十地足,瑾弈不可貪杯?!?
“就這么小小一壺,還教我不要貪杯,小氣。”
平懷瑱失笑:“那只好任你喝了,免得你說我小氣。”話落敬他,“第一杯賀瑾弈生辰?!?
何瑾弈神色收斂,每與他對酒時便正經幾分,和道:“愿年年歲歲皆如今朝。”隨即執杯飲盡,入口酒釀甜膩不已,直令他舌尖發麻,是果子酒都比不及的滋味。
平懷瑱不急問他滋味如何,緩緩又斟滿兩杯,再敬道:“第二杯為瑾弈前程。”
“愿青云萬里,不負今時少年意氣?!?
第二杯入口,似乎微微辣喉。
平懷瑱連敬三杯:“第三杯為瑾弈姻緣。”
何瑾弈杯到嘴邊,忽然愣住。
“愿什么?”平懷瑱掩住心間**,耐性追問。
何瑾弈這回思了許久,好半晌過去才低聲帶笑:“愿得一心人?!闭f話間慢慢地將酒啜飲,其實稚嫩少年,也并非從來沒有想過這等事情。
不過在何瑾弈的模糊念想中,情愛姻緣向來不是柔情似水、風花雪月,而是心有靈犀、比肩而行,此等契合,世間難求。
平懷瑱目光愈漸柔和,不知是否酒氣上頭,隱約覺得他面上紅了幾分,這才將手中酒也飲下,問道:“滋味如何?”
何瑾弈拇指摩挲酒杯,回一個字:“甜?!?
“喜歡?”
“嗯,”他點點頭,卻忽將酒壺挪遠幾寸,對平懷瑱擺首,“這樣甜的酒,卻不宜飲多?!?
“你倒比我自律?!?
何瑾弈頷首,他確是一貫如此,總把長輩教誨牢記在心。
“父親總說,食如人,少刺激,多清淡,君子當如是?!?
平懷瑱不禁喟嘆:“瑾弈謹遵父母教誨,將來成家之事,是否也但憑安排?”
“理當遵從父母之命。”何瑾弈不覺有何不妥。
平懷瑱偏要搖頭:“父母如何知曉誰是‘一心人’?”
此話將何瑾弈問住,他想了想不作回答,只反問道:“婚姻大事,即便是太子,又豈可自作主張?”
平懷瑱萬般篤定:“若非那一人,便不成婚。”
何瑾弈霎時對不上話來,望著平懷瑱雙眼,燈燭朦朧之下仍可見層層暗涌。少頃他順下眉目,算是認了服:“是你有理,那若非‘一心人’,我亦不成婚,短短幾十載,豈可湊活將就?!?
看似戲言,卻多少帶著幾分鄭重其事,平懷瑱欣然無比,分明不會反省任何,偏還故意說道:“何大人定會怪我?!?
語罷一道笑了起來。
原被挪走的酒壺后又被拿了回來,再是自律,逢著生辰之日也當放肆一回。兩人幾番往來,小小一壺蜜酒便見了底。
何瑾弈臨睡之前漱了口,仍覺唇齒留香,腦袋隱隱昏沉,但始終被膩地難以入眠,只好瞇著眼睛同平懷瑱說話。
近來刑部正暗換天地,自劉尹歸京任職以來,忙于剔除異己,稍有心思相左者便清出刑部,運好的官降半級調任他部,倒霉的更被害得連京城都回不來。
宏宣帝睜一眼閉一眼,倒不為偏寵,而是身居帝位,早已見慣了底下爭權奪利的常態,若不逾矩,便一律視為弱肉強食,隨他們去了。何瑾弈對此極不認同,然九五之尊,輪也輪不到他說半句不好,只在與平懷瑱促膝長談時悄然泄出一絲憂慮。
平懷瑱心知劉尹所為皆為六皇子,當下僅是鑿基石而已,后患才更是無窮無盡。從前風波皆算不得什么,往后爾虞我詐,且須如履薄冰。他這一重擔憂既覺得該說與何瑾弈聽,又覺得不該說與他聽,既希望何瑾弈如稚子純粹,又愿他迎刃而上,成長為羽翼豐滿、無人匹敵的強者。
簾帳外一盞燭火搖曳,平懷瑱盯著那點兒火光猶豫難決,許久才委婉道:“于父皇而言,劉尹僅是貪權,倒未失原則;然于我而言,那是冰凍三尺的野心?!?
話落許久不見回應。
平懷瑱撐肘起來,側身看去,見何瑾弈總算睡著,迷迷糊糊間還動著嘴唇,只是絲毫沒有發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