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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女有冤難伸,忍不住流淚哭泣,某縉紳聽說此事,心有不忍,于是代她告狀,縣令下令徹查,收押眾無賴,責令他們交出田產贓物。歷經曲折,總算沉冤得雪。
此事過后,有人勸說喬女留在孟府,撫養孤兒;喬女不肯,關閉孟府門戶,與老嫗一起,將烏頭抱回家中照顧。但凡烏頭日用所需,皆從孟府拿取,自己潔身自好,不沾染半分好處。悉心撫養親生兒子,甘貧自足,一如往日。
數年之后,烏頭漸漸長大,喬女替他聘請先生,傳授學問;至于親生兒子,則命他務農。老嫗勸她“為什么不讓兩個孩子一起讀書?”喬女道:“烏頭求學所花費用,是他父親生前所留;用別人的錢財教自己孩子讀書,這個便宜,我不能占?!?
轉眼又過去數年,這期間,喬女替烏頭管理田產,攢下數百石糧食,替他聘娶大家閨秀為妻,重修宅院,添置家具,將夫妻兩送回家中,就此分離。
烏頭誠心誠意請她一同回去,言辭懇切,喬女不忍推辭,點頭順從。但每日里依舊紡紗,不花費烏頭一文一錢。烏頭夫婦不愿讓她操勞,奪走紡車,喬女說道:“假如我母子二人白吃白喝,于心何安?”早起晚睡,替烏頭打點產業,又讓親生兒子巡查莊稼,幫忙干活。
喬女治家嚴厲,烏頭夫婦稍有過錯,便會遭來訓斥。未幾,烏頭考取秀才,喬女再次辭行,烏頭不許,出錢替喬女之子完婚,喬女眼見兒子已經成家,不能再賴在孟府不走,命他先行回去。烏頭知道此事,心知留不住他,在附近購置百畝良田,贈給喬女。
不久后,喬女身體抱病,請求返家,烏頭不聽。數日后,喬女病情越來越嚴重,自知命不久矣,說道:“我死之后,一定要將我葬在穆家墳地?!睘躅^隨口敷衍,心中卻另有打算。
未幾,喬女病逝,烏頭早把她當做親生母親,想將她與父親合葬。又擔心喬女之子不肯答允,暗中送了許多銀兩給他,喬女之子收下銀兩,樂得做個順水人情,沒有反對。
到了出殯那天,棺材十分沉重,三十多個人齊心協力,仍然抬不動。就在此時,喬女之子忽然倒地不起,七竅流血,自言自語:“不肖兒,怎能賣掉親生母親。”烏頭心知是喬女顯靈,不滿自己將她改葬,當下跪地禱告,懺悔己過。禱告完畢,喬女之子病情立即康復。烏頭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將喬女送入穆家墳地,與穆書生合葬一塊。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三生
湖南某人,擁有三世記憶。第一世為縣令,負責科考閱卷,有一位書生名叫興于唐,頗有才氣,文章佳妙,某人偏偏沒有錄取他。興于唐憤恨而死,前往陰司告狀,許多枉死書生與他同病相憐,聞訊后紛紛支持,聯名喊冤。
閻王下令將某人拘拿,問道:“你既然身為閱卷官,為什么罷黜名士,反而錄取平庸之輩?”某人分辨道:“在下上面有主考官做主,我不過是奉命行事?!遍愅觞c點頭,又下令拘捕主考官,問他有何話說。主考官道:“微臣職責是將試卷匯總,即便有好文章,閱卷官不推薦,我又有什么辦法?”
閻王道:“你二人不用互相推卸責任,彼此都有失職之罪,按例當受鞭笞。”正準備行刑,興于唐不滿,號啕大哭,眾書生受他感染,跟著哭泣。閻王詢問原因,興于唐道:“處罰太輕,二人不識文章好壞,理應挖去雙眼?!遍愅醪豢?,說道:“難以區分文章好壞,只因他二人見識有限,情有可原?!北娙瞬环?,轟然鼓噪,叫道:“不挖眼便得挖心,二選其一,你看著辦。”
閻王無奈,只好命手下脫去二人衣裳,以利刃剖開胸膛。鮮血流淌,二人不住哀嚎,眾書生這才快意,笑道:“我等抑郁泉下,有冤難伸。今日得興先生相助,出了一口心中惡氣,痛快,痛快。”一哄而散。
某人受刑完畢,前往陜西投胎,托生為某百姓之子,二十歲那年,匪寇作亂,某人被賊兵帶走。后來官兵平定寇亂,抓了許多俘虜,某人亦在其中。心想自己并非逆賊,說不定會無罪釋放。未幾,某人被押往衙門受審,主審官是一名少年,凝神一瞧,竟然便是興于唐。某人大驚道:“吾命休矣?!?
繼而眾俘虜盡皆遣返,輪到某人之時,主審官不容置辯,下令將他拖出斬首。某人懷恨而死,來到陰司告狀。閻王并沒有立即捉拿興某,說道:“他陽壽未盡,還有三十年官運?!?
三十年后,閻王下令逮捕興某,一番審訊,興某因為草菅人命,貶為畜生。至于某人,由于生前毆打父母,罪孽深重,同樣打入畜生道。某人擔心來世再遭興某報復,請求冥王開恩,讓自己當一只大畜生。閻王答允了,判定某人托生為大狗,興某為小狗。
某人前往順天府市集投胎。這一日臥睡街頭,一名客人牽著一頭金毛狗,迎面走來。金毛狗體格瘦小,大如狐貍。某人仔細一瞧,原來正是興某。欺負他個小,上前撕咬。金毛狗大怒,一口咬住某人咽喉,緊緊吊住不放。某人汪汪亂叫,左搖右擺,始終不能掙脫。俄頃,二狗盡皆死去。一同來到陰司,互有爭論。閻王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現在我替你二人和解。”判定興某來世給某人當女婿。
此后,某人前往慶云投生,二十八歲那年中舉,生下一女,美貌文靜,世家大族爭相提親,某人不許。這一天偶爾路過鄰縣,湊巧趕上放榜,第一名姓李,其實就是興于唐。
某人請他喝酒,彼此閑話家常,得知李某并未成親,當即與他訂立婚約。朋友聽說此事,都說某人愛才,卻不知此乃前世姻緣。
未幾,李某迎娶新娘子過門,夫妻兩感情融洽。然而李某恃才傲物,對岳父很是傲慢,常年不相往來,某人也不生氣。后來李某仕途暗淡,多次科考,多次落第,家境越來越差。某人傾力相助,一面接濟李某,一面替他打點關節,在某人幫助下,李某終于考中進士,名聲在外。自此后,翁婿兩和好如初,親如父子。
第三百八十章 瑞云
瑞云,杭州名妓,色藝無雙。年方十四,母親蔡氏命她接客,瑞云說道:“這是我第一次迎客,不可草率。價錢由母親決定,但客人須由我自己選擇?!辈淌洗鹪柿?,定價十五兩紋銀。瑞云每日會見客人,求見者絡繹不絕,紛紛獻上禮金。
禮金貴重的,瑞云便陪他下盤棋,送一幅畫;禮金稀少的,則說幾句話,上一杯茶,僅此而已,如此持續多日,一直沒找到合適對象。
余杭縣賀生,頗有才氣,家境中等。久慕瑞云之名,湊了幾兩銀子,前去拜會。心想“以我的條件,自然不敢奢望與佳人同床,只要能見她一面,余愿足矣??墒侨鹪乒媚锷矸葙F重,也不知她肯不肯見我?”胡思亂想,心中忐忑。
來到妓院,瑞云親自招待,殷勤備至。彼此交談,甚是投機。瑞云眉目含情,作詩一首,贈予賀生,詩云“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只在人間。”賀生得詩狂喜,欲言未言之際,一名丫鬟走入房中,說道:“來客了。”賀生聞言,倉促告辭,回去后把玩詩詞,魂牽夢縈。
轉眼過去一兩天,賀生情難自禁,再次湊錢前往妓院。瑞云與他重逢,也很高興,請他坐下,悄聲道:“我想將初夜獻給公子,不知你能否湊齊銀兩?”賀生嘆氣道:“我對姑娘真心一片,天地可鑒。但在下貧困落魄,這次與你相見,已花去所有積蓄。能夠親近姑娘芳容,早已知足,至于肌膚之親,卻是有心無力。”
瑞云聞言,悶悶不樂,兩人默默相對,一言不發。賀生靜坐良久,遲遲不肯離去,鴇母急了,連連催促。賀生悵然返家,心中抑郁,尋思“如果只求一夜之歡,典當田產,勉強能夠辦到??墒抢p綿過后,次日即將分別,個中煎熬,又怎能忍受?”言念及此,滿腔熱情冰消瓦解,自此后不再與瑞云往來。
瑞云擇婿數月,并無結果,老鴇頗有怨懟,想要用強,又擔心適得其反,一時隱忍不發。這一日,某秀才登門造訪,與瑞云交談片刻,忽然起身站立,伸手在她額頭彈了一下,說道:“可惜,可惜。”語畢離去。瑞云將他送走,返回妓院,眾姐妹見她額頭上印有一道指痕,漆黑如墨,紛紛議論。
瑞云拿起鏡子一照,額頭上果有一處黑點,嚇了一跳,急忙打水清洗,孰料越洗越臟,怎么也無法去除。數日后,墨痕漸漸擴散,兩邊臉頰、鼻梁下巴,到處都是墨跡,容貌丑陋,十分嚇人,見者無不譏笑,客人聞訊后,亦不再光臨。
老鴇見她無法賺錢,態度立轉惡劣,沒收房屋首飾,命瑞云與婢女同居,每日洗衣劈柴,痛加折磨。瑞云體態纖弱,不堪驅使,容顏憔悴,處境凄慘。賀生聽說此事,上門探望,只見瑞云蓬頭垢面,奇丑如鬼,乍見賀生,轉過頭去,不敢相認。
賀生憐心大起,跟老鴇商量:愿替瑞云贖身,娶她為妻。老鴇自然答應。賀生賣掉田地,湊夠贖金,將瑞云買回家中。入門后,瑞云拉住賀生衣角,哭道:“我這副丑樣子,怎配做你妻子?請你另娶佳麗?!辟R生正色道:“朋友相交,貴乎知心。當初姑娘富貴之時,對我禮遇有加,如今你落難了,我怎能袖手不理?我這輩子,除了姑娘之外,絕不再娶?!迸笥阎来耸拢娂娙⌒R生糊涂,賀生無動于衷,對瑞云愈發敬愛。
數年之后,賀生偶爾前往江蘇,在客棧中遇到一名書生,自稱姓和,向自己打探消息,問道:“聽說杭州有一名妓,叫做瑞云的,近況如何?”賀生道:“她已經嫁人了?!焙湍硢柕溃骸凹藿o誰了?”賀生道:“那人和我差不多?!焙湍车溃骸叭绻媸沁@樣,瑞云姑娘算是嫁對人了。卻不知老鴇賣女,開價多少?”
賀生道:“瑞云姑娘染上怪病,所以是賤價出售。不然,買主跟我一樣,都是普通書生,又怎能輕易從勾欄中購得絕世佳人?”和某問道:“買主人品如何,比得上兄臺嗎?”賀生道:“你為何有此一問?”和某笑道:“實不相瞞:昔日我曾見過瑞云姑娘一面,見她以絕世之姿屈居煙花之地,心有不忍,于是略施小術,將她容貌變丑,借此保住清白,伺機等待有緣人?!?
賀生急忙問道:“和兄既然能夠點上墨痕,不知能否洗掉?”和某道:“怎么不能?但必須那位買主親自相求,而且得誠心誠意。”賀生起身下拜,說道:“我便是瑞云之婿,請你救她?!焙湍诚驳溃骸疤煜挛┯姓娌抛臃蕉媲椋灰悦莱笞冃摹N疫@便跟你回去,還你一位嬌妻?!?
兩人回到住處,賀生煮酒款待,和某揮手制止,說道:“待我先恢復瑞云姑娘容貌,再備酒不遲。”取來一盆清水,揮手在水面畫符,笑道:“將此水拿給令妻梳洗,自可恢復容貌??烊タ烊?,我還等著新娘子親自道謝呢。”
賀生含笑捧起臉盆,走入內室。瑞云掬水洗面,墨痕給水一沖,頃刻消失,艷麗一如當年。夫婦兩感恩戴德,共同外出酬謝,和某早已離去,四處搜索,不見蹤影。賀生略一思索,恍然大悟:和某定是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