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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千里孤墳魂難覓,陰陽殊途問不得。
雨青仰望繁星,心中淌過舊恨綿綿,就那般睡著了。不知過去幾多辰光,模糊覺著什么濕滑東西貼著自己面頰,鬢邊還有溫熱氣息。雨青恍惚睜眼,是一頭水牛,拿鼻子拱著她,舌頭舔她面孔,天已大亮。雨青吃一大驚,急切就要跑開,又一回神,隱身咒還在,才松口氣。
雨青將那水牛臉推開,拍拍身上露水,回首望一陣朝陽燦燦,就要起身。忽聽得一聲婉轉笛音悠悠而起,打樹上傳來,是牽牛的牧童百無聊賴,爬上樹梢,翹著腿吹起牧笛。雨青聽得出神,牧童邊吹著,一雙極干凈的剪水眸子顧盼一回,瞟過雨青,眸中竟微微含些笑意,雨青幾乎疑心這孩子望見自己了。
她且不急離去,提了裙子慢慢行至牧童身后,在一塊石頭上坐了,靜靜將那曲牧笛聽完,金烏已高。又見許多農人荷鋤而出,有人招呼牧童,讓他將水牛牽來,要翻田追肥。牧童揚著鞭子,將水牛趕去田里,那水牛臨去時還望雨青一眼。
雨青來得晚了,秋收已過。若再早些,還能見著上百畝水田,晚稻成熟,稻穗垂墜,金黃燦爛。離遠了瞧去,仿佛是一年的陽光灑在田里,點染稻穗,又仿佛仍在春日,眼前便是一地菜花盛放。
遠處青山藹藹,山與山的間隙中生出浮云,眼前農人邊趕著水牛,唱起田歌,方才的牧童不知何處薅來幾桿蘆粟,邊走邊嚼,將吃剩的蘆渣隨意吐在田邊,雨青望著,一邊笑了,不知怎的,又滴下兩滴淚。
除去錦衣玉食、雕梁畫棟,世間還有這般圖景,這樣的日子,竟比石田先生畫上的還更美些。這便是表哥教過的田居之隱了罷?雨青想著,噗嗤一笑:她是不會耕田的,若住在此,免不得要‘草盛豆苗稀’,靠鄰人施舍度日了。織布是不能夠的,這輩子都不能夠做針指的,耕田又不會,只有賣畫,或抱了琵琶給人唱曲兒,方能過活。
想著自己生在市井中,竟是百無一用,只好像個窮秀才賣畫為生,或是學了秦樓楚館中女子彈唱度日,雨青撐不住呵呵笑起來,當真生來是天涯淪落的命。
望著郊野景象呆想至日正,農人相攜歸家用飯,剩雨青一人在田間。她手中擺弄蒿桿,心下彷徨。出是出來了,天地闊大,如今要往何處去呢?她先想到的是笠澤,甚而記起長洲。可一旦想起,又覺心上疼痛,急忙努力忘卻,那一帶她是不敢去的。表哥如今身在神京,北直隸雨青亦不敢去,如此想來,甘陜亦是去不得的。雨青無奈一笑,欲去之處一個不曾想出,去不得的傷心地卻已勾了多處。
仰頭望天,秋空高遠,秋陽暖人,雨青記起夢中曾對“寒瑯”提過的地方:云臺、伊州、叔夜陵、蜀中,訪仙人遺跡。雨青想著自嘲一笑:她如今亦算半個仙人,“訪仙人遺跡”,可是要她在一處深山坐著,等世人來訪?
雨青闔上雙目,仰面呆想,仙人遺跡……半炷香功夫過去,忽起一念,是了!叔夜陵寢本在譙郡,非但叔夜葬于此處,老莊故鄉皆在譙郡,此地距清江不過三四百里,枉雨青枯守清江將近兩載,竟不曾去過!此念一起,雨青再不停留,踏云往譙郡去了。
到得中散墓前,正是細雨天氣,雨青攜了幾枝黃花、一壺花雕,入山祭拜。譙郡山明水秀,那山并不高,卻多生草藥鮮花,叔夜陵寢在一處小小巖穴之中,墓碑字跡已近漫滅。雨青曾聽人說大德之士墓前英靈有氣,多生松柏一類樹木,雨青原想叔夜墓前必是松柏森森,不想卻并無此樹,反是奇花秀草,漫山遍野,看似平平無奇,細細辨認,皆非凡品,于服食之士大有裨益,竟是一個寶地。
雨青長跪墓前,將衣袖略略除去墓碑上塵灰,又要將墓前雜草拔去一二,才要動手,又想這些草既生于此,一生得伴叔夜陵前,自非凡物,自己怎配將它們拔去,于是歇了念頭,打開花雕,澆于墓前,拜了數拜。
拜完,雨青呆立墓前,想起贈兄詩,想起《與山巨源絕交書》,又想起表哥。
“而當與俗人共事,或賓客盈坐,鳴聲聒耳,囂塵臭處,千變百伎,在人目前……此猶禽鹿,長而見羈,則狂顧頓纓,赴蹈湯火;雖飾以金鑣,饗以嘉肴,愈思長林而志在豐草也。”
言猶在耳,他卻已身在廟堂,裹以章服,身邊千變百伎,世故煩其慮。
雨青目光越過墳前荒草,望著譙郡一片青山秀水,似要問向嵇康魂靈,世間唯有此歧路可行么?想來叔夜一生性不傷物,于人目前未嘗露喜慍之色,卻仍頻致怨憎,落得廣陵曲絕。雨青恨不能親問叔夜,既無出仕之心,為何要娶亭主,因何要入曹魏營壘?
叔夜如此,表哥亦是如此。分明生就一顆出世之心,卻偏入那塵網迷津。雨青欲叩問叔夜,又欲質問表哥。叔夜過身千載難尋覓,表哥人仙殊途問不得。
雨青想得凄涼,一陣清風拂過墓前,掠過她雙鬢,又將她膝上玉佩撥得叮當作響。這便是叔夜答復了么?雨青潸然。
拜過叔夜,雨青信步又入譙郡,果然老莊故地,人杰地靈,尊孔者少而讀南華者多,又譙郡本是藥鄉,亳芍、樟藥天下聞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