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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東北方向,傳來軋軋的直升機螺旋槳的轉動聲。我看看表,已經是凌晨三點鐘,是什么人會半夜來臨?
蘇倫的背影一動不動,呼吸聲異常平穩。
我不好直接揭穿她,畢竟大家在這場暗戰里,各有各的立場,很可能是貌合神離的合作方式。
營地里,有穿著戰靴的特種兵快速奔跑的聲音,強力手電的光芒不停地掃來掃去,但沒有大聲喧嘩的異動。那么,來的是谷野的客人了?還是他邀請來的幫手?
我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索性掀開帳幕走出去,站在一片黑暗的角落里。
直升機落地后,噪聲小了。
谷野站在機艙門口,恭恭敬敬地垂著頭,保持著日本人的微鞠躬樣子。機艙里先跳出的是兩個全副武裝的黑衣衛兵,警覺地用黑洞洞的沖鋒槍向營地里指著,自然也是埃及軍人的裝束。
后面,一個肚子微微隆起的四十多歲的胖子,身著整整齊齊的藏青色西裝,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慢慢走出來,眼角向恭敬肅立的谷野斜了一下,才趾高氣揚地落地,嘴里說了句什么。
隔得太遠,聽不清他們的交談,但看外表可以知道,那胖子肯定是日本人,而且屬于腦滿腸肥的政界要員一級的人物。
在胖子的身后,一個穿著白色緊身運動服,頭上戴著白色棒球帽的女孩子,利索地跳出來,身后垂著的馬尾辮一直垂到腰間,看上去年輕漂亮而且活力四射。
搞不清這一行人的來歷,索性向黑暗中走,在幾個還亮著燈的帳篷之間穿行。其實,此刻的我,對于隧道內的情況仍舊是滿頭霧水。不過,特納死了,我起碼還可以找另外一個人,營地負責人耶蘭。
沙漠環境惡劣,如果不是為了豐厚的報酬,耶蘭這種人是不會成年累月在沙漠里工作的。基于這一點,我有信心從耶蘭這里得到我需要的資料。
耶蘭的帳篷比尋常工人所住的地方稍微大一些,畢竟這個帳篷還充任著營地辦公室、資料室。帳篷里亮著一盞昏暗的燈,從簾幕縫隙里望進去,燈下,有兩個人相對屈膝跪著,垂頭合掌,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宗教儀式。
我頓了頓,等兩人禱告完畢,同時站起來時,迅速地掀簾走了進去。
看見我,耶蘭并不吃驚,臉上帶著茫然的苦笑,只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投在對面的人身上。那人穿著骯臟不堪的工人服裝,滿頭白發胡亂地打著卷,渾身上下都臟得厲害。
“龍,我該如何躲過劫難?請您頭頂尊貴的神指引我、開導我……”
被稱作“龍”的男人,皺著眉,眼睛瞇成一條細線,嘴里不停嘟囔著某種咒語,過了足有半分鐘,才猛然雙手一拍:“偉大的真神已經有明確的示下,離開沙漠,永遠不要回來。你要做的事,隨時都可能毀掉沙漠的和平安寧。真神教誨我們,不可害人,不可覬覦他人財寶,你做不到,最后就會賠上生命—— 醒悟吧……”龍把自己的手臂慢慢伸直,壓在耶蘭的頭頂上,緩緩摩挲著,劃出一個又一個圓圈。
腳下的地毯上,有個黑黝黝的木碗,里面裝著土,插著三支同樣黑色的香,正冒著裊裊的煙氣。
“忘了那些恐怖的事吧,真神無處不在,真神會保佑他的孩子。”龍的聲音晦澀而嘶啞,英文的發音吐字極不清晰,帶著某種地方方言的濃重痕跡。他的雙手,加起來只有六個手指,每只手的拇指、食指都被連根剁掉了。
龍并沒有看我,說完了這些話,俯身端起地下的木碗,虔誠地圍繞耶蘭轉了三圈,然后高舉過頂,走出了帳篷。
耶蘭“呼”的長出了一口氣,乏力地坐在單人床的床沿上,伸手向辦公桌前的椅子一指:“請坐。”他的臉,整個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灰白色,像是—— 像是醫院太平間里經過冷凍的尸體。其實,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應該是豁達、冷靜、小心、謹慎的典型沙漠男人形象,絕不會為一點小事就嚇得屁滾尿流。
“我知道你要問的問題,但我已經在真神面前發過誓,永遠都不會說出來。”他開門見山,還沒容我開口,已經封了去路。
第1卷 埃及古墓&
第22章 井下怪獸
埃及人信奉的神教五花八門,稀奇古怪,而且大凡信教的人,對本教之神潛心至誠,無論心里有什么秘密,都會告訴神靈,以求獲得解脫。
我盡量讓自己臉上的微笑看起來自然:“耶蘭先生,我只是覺得你或許需要什么幫助,才過來探望一下。你該知道,這項工程本來是手術刀先生雇傭你來管理的,雖然中途易主,可是你對手術刀先生總該有個什么交代吧?”
耶蘭的眉毛急遽地抖動著,嘴唇一個勁哆嗦,仿佛在極力咬牙忍著自己的痛苦。帳篷里,到處堆滿藍圖、防護工具之類的鉆井隊必需品,正對著的墻面上,還貼著一張土裂汗金字塔的想像中的剖面圖。圖上,用紅藍鉛筆潦草地標注著很多細小的專業符號,密密麻麻,幾乎布滿了那條已經挖掘成功的豎井兩側。
我看過耶蘭的資料:埃及國立大學鉆探系畢業,自修沙漠地質學碩士,有超過十五年的沙漠鉆井實戰經驗。此前,曾成功地為美國公司在埃及沙漠里找到四十余口油井、水井。
毫無疑問,他是個沙漠工作里的佼佼者,絕對具備埃及人堅忍不拔的駱駝氣質。這樣的人,輕易不會被怪事嚇倒,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知道……手術刀先生是個大人物,也給了我很多錢……但是,我已經在真神面前發過誓……”他漆黑的眼珠子里射出絕望的光芒,雙手用力握著自己的膝蓋骨,不停地扭來扭去。
“每個人都需要有信仰,你是對的,但如果井下發生了那么恐怖的事,四十一條人命啊—— 如果你真的是正義的,就該把真相說出來,營救那些陷入困境的工人,對不對?”
我試探著把話題引到失蹤的工人身上,但耶蘭突然尖叫起來:“營救?怎么營救?他們、他們已經被怪獸吞進肚子里,這會兒只怕早就融化腐爛掉了,怎么營救?”
他猛地跳起來,從桌子邊的墻上,抬手摘下一桿雙筒獵槍,以極熟練的動作喀啦一聲拉動槍栓,緊握槍柄,指向帳篷門口。
我愣了愣,因為谷野也同樣提到過“怪獸”兩個字,難道地下真的—— 我一下子笑起來,這是二十一世紀的科學世界,不是古老荒誕的神獸橫行年代。在科學家們已知的近十萬種動物里,并沒有“怪獸”這種東西。
“冷靜些朋友,我想你是緊張過度,產生幻覺罷了,冷靜些!”
桌子上,放著一瓶開了蓋的埃及土酒,旁邊則是半碗沒喝完的酒。我把那酒碗倒滿,端給耶蘭。他咬著牙接過碗,咕嘟咕嘟灌了幾口,臉上被酒精燒得有了血色。
我順勢接過他手里的槍,悄悄退膛卸掉了子彈。這種德國出產的獵槍,射程遠、勁頭足,能輕易殺死一頭成年駱駝,拿在一個瘋子手里,絕對不是件爽心悅目的事。
“說說那怪獸吧耶蘭先生?如果你的那些資料有用,我可以付五百美金給你。”我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仍舊不相信關于“怪獸”的言論。
帳篷里瞬時彌散滿了酒精的辛辣氣息,酒精順帶燒紅了耶蘭的眼珠子:“怪獸,把工人吞掉了,我們、眼睜睜看著,怪獸的舌頭鮮紅鮮紅的,像總統在國慶日那天鋪在國會前的紅地毯。工人們踏上去,舌頭一卷,工人就不見了……”
耶蘭喃喃地說著話,整碗酒很快灌進去。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種狀態下,耶蘭根本不可能講出什么新鮮內容來。說來說去,他堅信地下有只無以名狀的怪獸,生生把那四十一個工人吞吃了。
一陣腳步聲急促傳過來,有人在帳篷外請示:“耶蘭先生,谷野博士有請。”
耶蘭醉醺醺地問:“什么事?他有什么事?”
那人從簾幕下露出頭來,是個胸前橫槍的特種兵,目光溜了我一眼,繼續說:“日本國來了位大人物,對先生您很感興趣,請過去敘談。”
我想起了直升機上下來的胖子,還有那個清純活潑的白衣女孩子,他們會是什么大人物呢?再說,日本本土的大官,到這窮山僻壤的大沙漠里,會有什么要務?眾所周知,日本人向來是“無利不起早,無事不登三寶殿”,沒有利益的行動,他們才懶得理。
一瞬間,腦子里似乎觸動了某些線索,卻虛無縹緲,沒法聯結在一處。
耶蘭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傻笑著,跟著那特種兵慢慢離開,向谷野的巨大豪華帳篷走去。
我出了帳篷,狠狠地在額頭上拍了一掌:“怎么辦呢?怪獸出現,發掘土裂汗金字塔的工作暫停,唉,夜長夢多!再耽誤下去,不知道還會出現什么事呢!”
依照原先手術刀的發掘計劃,一切都是在埃及政府的特別關照下,借挖掘油井的幌子,偷偷進入塔里去。為這個計劃,他向埃及總統府的行賄額度已經達到了一個驚人的天文數字。可是,谷野一行人的發掘工作一開始,就出了岔子,再明目張膽地請日本本土高官來參觀,這與最早手術刀的秘密發掘思路,已經差得十萬八千里。
“嚓”,黑暗中,有人正在擦著打火機點煙。
我一扭頭,半秒鐘內便認出了“龍”那種皺紋堆疊的臉。他正佝僂著身子蹲在帳篷側面的黑影里,貪婪地吸煙,像只在夜晚出動的卑下的地鼠。
我心里猛然一動:“方才情形,龍肯定是教中真神的靈媒。所以,耶蘭才虔誠地向他禱告,那么,耶蘭心里的秘密,豈不全都告訴了他?”這下好了,我完全可以從龍嘴里套到耶蘭的全部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