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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姜越看著閆玉亮的方向,就未察裴鈞神色有異,此時還含笑點頭細說道:“年前吏部侍郎趙鈿被蔡家彈劾后,官職的空缺就至今還未補上,可一旦返朝開印、新政起始,官員課考、核實升降和張嶺那一出‘敢于廢黜’就要先行了,吏部便是重中之重。如此,蔡氏定不會放任侍郎之缺再由你裴黨占下,那你所有的人脈,就都拿不到內閣的票擬,因為蔡氏必然想安插自己的人進去。而若是吏部侍郎被蔡氏占了,那新政之中,六部上下一心的票議就裂了縫,不僅如此,若之后蔡氏再將地方勢力相連其中,便很可能將閆尚書漸漸架空,從而將下屬官員興廢之事直接過與內閣,掌控于蔡延手下——這樣蔡延就更有了法子一一找出六部過往的紕漏,再借張嶺的法度打壓下來……那他光是憑借新政,就可將朝臣黨羽重洗數度,而你們六部之中,怕是沒幾個能安全。”
姜越凝神說到此處,終于看回裴鈞,卻見裴鈞正皺眉盯著他看,不免就停下來:“怎么,我說錯了?”
“……沒沒沒,沒說錯。”裴鈞連忙回神拿起手里的魚來,輕咳一聲,“你繼續說,我在聽。”
姜越看著他神情仿似低落了些,不由疑惑:“裴鈞,莫非你心中已有了人選?那我——”
“不是不是,沒有,你別多想。”裴鈞連連否認著,平復著心緒咬了口手里的魚,只覺就這么一會兒的功夫,那原見酥熱的魚皮就已被涼風吹緊,當中魚肉雖還燙著,鮮香口感也半分沒差,可卻一點兒而也不再透出來了。
他回頭向姜越笑了笑:“你就只想要個吏部侍郎?不要別的?”
“怎么,”姜越也笑起來,“這個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可以的,沒問題。”裴鈞絮絮叨叨嘆了兩聲,把姜越放在火邊的魚拿起來再度遞給他,順手替他拍了拍膝上的雪渣,“可眼下師兄正和煊兒玩著呢,還是夜里回營我再去同他商量看看罷。你想填的人是誰?”
姜越接過魚來雙手執著樹枝兩端,手肘支在微開的雙膝上,低頭咬了一口,細嚼慢咽,“關西轉運使李寶鑫。”
“李寶鑫?”裴鈞頓然看向他,“他可是趙太保本家。”
姜越垂眸帶笑,點了點頭:“看來你已把朝中上下能補此職的人都看過一遍了。”
這是自然。裴鈞往他湊近一些,嘖嘖道:“所以晉王爺在趙家也有人哪?哎,從前我可真沒瞧出來……”
姜越卻安之若素,只睨他一眼:“若都叫你瞧出來了,我豈不早死了八百次。”說著他垂眼見裴鈞此時袍擺近火,便尋常落手替他撈了一把,“你小心——”
“你小心手!”裴鈞眼疾手快捉開他指頭握在手里,舉到眼前看了看,見沒事便松口氣,卻也不立馬放開,只閑散換了個姿勢坐了,才笑瞇瞇道:“還好沒燒著你,不然我又該要還人情了。”
姜越一把就抽回手來,沉氣一時方道:“我可沒要你還。”
“別呀。”裴鈞不依了,又偏頭往他跟前兒湊,“姜越,咱們都結了黨,那合該是有來有往、互利互惠才是,哎哎,你還要不要什么?再說說看?”
他這模樣活像個街角賣菜的,叫姜越狐疑看著他,沒覺出個意思來,正要說話,卻聽他們身后林中的方向忽而傳來叫喊。
姜越回頭,見是泰王正沖姜煊招手:“小煊兒,來!來三叔公這兒!”
那邊姜煊還坐在方明玨膝上,聞聲立即扭頭看向裴鈞來,似乎是慣性地征求裴鈞許可。
裴鈞與姜越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姜煊便從方明玨膝上跳下來,一路小跑去了泰王身邊,正見是泰王世子姜熾逮了只幼年的小麻兔,提了一雙兔耳朵笑嘻嘻地遞在姜煊懷里:“喏,叔叔給你抓的。”
姜煊哇哇叫著,驚喜接過來緊緊抱住,好珍惜地摸了摸兔子腦袋,脆生生地謝謝他堂叔和叔公,引泰王笑著揉了揉他腦袋,又憐愛地拍拍他后背,這才允他抱著兔子往裴鈞跑回來:“舅舅!七叔公!熾叔叔給我捉了只小兔子,可乖可乖啦!”
他很快就撲過來,一頭扎進了裴鈞懷里,把小麻兔舉在裴鈞眼前晃悠,“舅舅,你看你看,我有小兔子了。”
裴鈞只見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蹬腿往他臉上懟,皺眉就提了兔耳朵,待拿開端詳了這小兔一陣,便佯作考量道:“這兔子看起來倒挺好吃,要不咱烤了罷?”
這嚇得姜煊小臉兒都一白,連忙搶過兔子就一腳踢在他腿骨上,大叫起來:“不許不許!不許吃我的兔子!”
旁邊姜越好笑地把姜煊攬過去護在懷里,無奈看裴鈞一眼:“你嚇他作甚?”
裴鈞一邊拍著被姜煊踢臟的褲腿一邊笑:“你瞧他急起來那小模樣兒,怪可樂的,我逗逗他罷了,誰還真要吃他只兔子啊。”
姜煊摟著懷里的小兔子,躲在姜越胳膊里瞪他:“大壞鬼!”
裴鈞被他這模樣逗笑,心知再逗這娃娃怕真要生氣了,便扭頭不言,只繼續吃完了手里的魚。
過了會兒,鍋里的粳米煮開了,方明玨下了魚片兒盛了兩碗粥過來,一碗給了姜越,而裴鈞正伸手要拿另一碗,卻被方明玨一巴掌就扇開了指頭:“去,你別跟這兒犯上作亂啊,我這碗是孝敬咱們世子殿下的。”
裴鈞瞪著他:“那我的呢?”
方明玨沖后面一努嘴,“要吃自個兒盛去,沒長手啊你?”
裴鈞嘖嘖兩聲,看姜煊抱著兔子不撒手也沒法拿粥,便也不急著起身了,先道:“煊兒,舅舅替你抱著兔子好不好,你先吃粥。”
“不要不要。”姜煊很警惕地把兔子抱緊了,“舅舅會吃掉的。”
抱著他的姜越笑出來,看了滿臉吃癟的裴鈞一眼,出聲解圍道:“那你抱著兔子,叔公喂你吃粥好不好?”
姜煊這才點點頭,聽姜越又問:“那叔公的粥給你吃了,你的粥給舅舅吃好不好?”
姜煊勉為其難支吾了一聲,抱著兔子往他懷里又鉆了些:“那叔公吃什么?”
“叔公剛吃了魚,還不餓。”姜越很平常地把方明玨手里的粥接來遞到裴鈞手里,回頭向方明玨笑:“庖廚不易,有勞方侍郎巧手了。”
方明玨很受用,點頭哈腰說了過譽,回頭瞪裴鈞一眼,就又跑回去同閆玉亮一道吃粥了。
不一會兒,崔宇和工部的回來,說湖上很冷,魚只撈著條小的便待不下去,眼見是冰洞沒打對地方,見不著魚了。
裴鈞心想后頭兵部那兩人還只分了一條小魚吃,這必然不平,便起身讓他們先吃點兒粥暖暖,他再去湖上試試。
可待他提了冰鑿木桶在水灣處打了個洞,剛蹲下把釣線放進洞里,抬眼卻見姜越也慢慢走過來。
冰湖上寒氣大,不好開口說話,出聲也怕驚走魚,姜越便只不做聲地安靜蹲在了裴鈞身邊,斂起一身雪貂,和他一起垂眼凝望著身前冰洞中幽冥一般的深湖,靜息等著魚來咬鉤。
過了會兒,湖面忽來陣寒風,帶起的冷氣直往人袖口里鉆。裴鈞裹緊了裘袍,此時瞥了眼身邊姜越,卻見姜越耳根和后頸已都被冷風吹紅,竟也沒想起將裘袍的帽子拉起來遮一遮——還更像是全未察覺般依舊和他靜靜蹲著,不言不語不抬頭,也不知正分心想著什么。
——到底想著什么呢?又想了多久?
裴鈞偷眼看著這樣安靜而沉默、團在他身旁一張絨絨雪貂里不言不語也不抬頭的姜越,只覺腔中忽起陣酸澀,便不由從袖中伸出兩手來,搓了搓就捂去了姜越通紅的耳朵。
在姜越陡然回神抬眼看向他的驚詫目光中,他并不收回手來,只向姜越笑了笑:“冷吧?”
姜越由他捂著兩頰,頓頓答:“還好。”
裴鈞又說:“可能會等很久。”
姜越卻凝視他道:“沒事。”
這話叫裴鈞眼下一熱,下刻抬手就替他戴上風帽,扯好了褶子,又收手抱臂看回冰洞里。卻就在此時,他竟見釣線上的紅繩顫顫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