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執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句話嚇得梅林玉滿臉酡紅都白了一半兒,被裴鈞夾在臂彎里鳳眼一睜,這才把嗓子抽回正道兒上,扭頭粗聲問:“怎么?難道那衣裳是皇——”
“是晉王爺的。董叔沒告訴你?”裴鈞淡笑著答了,抬手推開他呿了一聲兒:“哪個姑娘那么寬的肩哪,你娶吧?!?
“瞧我這嘴!”梅林玉連連抬手打自己大嘴巴子,“喝多了喝多了,我這草民哪兒有命消受晉王殿下,修衣裳都是前世積福了……”
“那衣裳你瞧了沒?”裴鈞跟著他一道往雅間走,“還能修不能?”
“瞧了瞧了,自然能修!這世上哪兒有不能修的東西?!泵妨钟耠S手招了兩人去備菜,客客氣氣替裴鈞把門簾兒撩起來,“繡工倒尋好了,絲線也都齊全,可我的哥哥哎,你讓我一時片刻上哪兒給你找那么多白鴨子呀?還有那上頭的藥水兒,這你得問問老曹去!”
裴鈞進屋坐在了桌邊兒,見堂生很快進來倒上了茶,閑閑彎眼笑他一句:“老曹還管鴨子的?”
梅林玉當即不負所望講了句葷話:“嘖,老曹他雞鴨驢兔兒什么不管?!闭f完同裴鈞一齊大笑起來,被裴鈞一個爆栗敲在腦門兒上:“老曹的玩笑也敢開,下回要叫他打你了!”
梅林玉當即假哭著“哥哥饒命”作勢跪地求饒,被裴鈞扯過去坐了,這時雅間兒簾子又打起來,一息前吩咐備下的菜竟已熱騰騰地送入,梅林玉便又搓搓手站起來,親自把一樣樣雞鴨魚肉端在裴鈞面前,掏心掏肺道:“哥哥來得突然,我這就只能把別桌的菜先端來了。瞧瞧,弟弟為你甘愿落草為寇搶食兒吃啊,哥哥可別負我!”
裴鈞抬腳在他小腿上一踢:“什么落草搶食兒,說得我跟你家養的雞似的?!?
這一說到雞,梅林玉眼睛都亮起來,一邊把雕了金絲兒的筷子雙手奉給裴鈞一邊勸他:“哥哥哥,我家斗雞場又來了好雞了,你幾時來我領你斗斗?”說著一拍大腿,嘴巴又管不住了:“我那雞可帶勁兒,叫得嗷嗷的!”
“什么雞還能嗷嗷的,怕不是得了瘟罷?!迸徕x低眉接過筷子磕齊了,夾來一簇青菜吃,“我這兒總要翻了年才得空,眼下哪兒忙得開?!?
梅林玉替他忙活完了,袖起手來坐在旁邊兒看他吃:“但你可多時候沒來了,咱斗雞隊也不操練,翻年的賽事可得輸個夠嗆,前兒瑞王爺還說呢……”
瑞王爺姜汐出身尊貴,是玲太妃蔡氏所生養,算少帝姜湛的庶兄。他雖比姜湛大上個十來歲,可成日卻游手好閑、提籠架鳥,一身賴肉多是往聲色犬馬里打滾兒的,尤愛往梅林玉各處紅樓綠館里轉轉,斗雞賭石就更不消說,于是朝廷從不敢指派他什么官位,所求只是他別惹事兒,不過吊了些食邑在他身上,養著他金丸砸鳥、庸庸度日罷了。
梅林玉商家心性,從來對誰都說笑,可同裴鈞說到這瑞王爺,臉上笑卻收起來些,只把方才被揉歪的發冠理了理,留下個話頭,便抬了雪花銀瓷瓢給裴鈞打了碗菜湯,恭恭敬敬擱在他手邊兒上。
裴鈞無喜無怒端起來喝一口,瞥他一眼:“他還說什么了?”
“他們親貴幾個不每月都要去講武堂里議議軍機么,他就也得去?!泵妨钟裉植淞瞬浔羌鈨海呗曅π?,“聽說他前兒是在講武堂里被晉王爺罵了,倒是罵了什么他都說不清楚,估摸只是氣不過晉王爺年紀輕卻要壓他一輩兒管他叫侄子,竟也氣得砸了我二月樓里頭一屋子好東西,銀子都沒留一顆就拍屁股走了,還打了我那兒幾個姑娘呢,弄得都沒法子見人了,盡糟蹋生意?!?
裴鈞放下湯碗,平平扒了口飯,“平常你也沒少坑他錢,這虧你就吃了罷。”
梅林玉癟嘴瞪他一眼,逗得裴鈞低聲發笑。
“不過……”梅林玉袖著手撐去桌沿兒上,眨眼巴巴望著裴鈞,小心翼翼地問:“妍姐嫁去瑞王府里也七八年了,見著時候倒少……她沒受什么委屈罷?”
裴鈞垂眼挑著盤里的茴香豆,眉都沒皺一下:“不知道。想知道你自個兒打聽去。”
“行行行,我不問了,哥哥你別氣。”梅林玉懨懨縮回手去,換了個話頭:“哎,最近哥哥往哪兒發財呀?有沒有閑的路子,給弟弟指指唄?”
裴鈞順話想了想,還真想到那吳廣鹽業的事兒,問梅林玉道:“你家里造船的生意還做么?”
梅林玉點頭點得似雞啄米:“做做做,做著呢,怎么了?哥哥有東西要運?”
裴鈞已然吃完了飯,由梅林玉親手遞來張蠶絲兒絹子拭了拭嘴,站起來笑眼看著他:“想知道?想知道就先幫哥哥打艘船?!?
“打船?”梅林玉將絹子接回來,開開心心道:“成啊,哥哥想要什么樣兒的?紅的綠的?趕明兒畫給我,我即刻就尋人做去?!?
“真乖。”裴鈞滿臉慈愛地抬手拍拍他后腦勺,囑咐一句:“晉王那衣裳的事兒,待我近日叫了老曹再回頭尋你?!?
梅林玉哎哎答應,當先一步撩開簾子送裴鈞出去:“哥,那你得跟老曹講清楚了——你是要真真的白毛兒鴨子,也是要真真的鴨絨藥水兒,不是雛兔兒瘦馬花泥膏子,不然他能打江南給你拉一車細皮嫩肉的男娃娃來,到時候再說是給晉王爺逮的,好家伙,那擱哪兒都說不清了?!?
“你這嘴真是——”裴鈞揚起手來直想抽他,可對著梅林玉那一張俊臉上的笑,卻又抽不下手去,只得又嘖嘖兩聲放下手來,“罷了,走了。”
梅林玉點頭哈腰地笑,還塞了把油紙傘在他手里:“哥哥慢走,哥哥常來!”說完翹了指頭再尖起嗓子道:“奴家等著哥哥來上船呀!”
“滾進去發瘋!”裴鈞最后笑斥了他一句,抬腿走出半飽炊的門檻兒,將喧鬧人聲一時盡隔身后。
外頭天色早暗,夜幕已升,果真下著飄零的雪。
裴鈞垂眸呼出口白氣兒,撐了紙傘便拾道往回。此時周遭漸漸靜下,入暮前司崇門外的那個抱孩子的赭色人影便又悄悄進了他腦子去,甚有那句內侍告吉的“小世子一年更比一年”……
而一年更比一年什么呢?
裴鈞輕輕嘆出口氣。
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年又一年的。
他記得那小世子根本沒挨過年尾。后來瑞王妃過繼了底下早死姨娘的兒子養在身邊,裴鈞略略估算,在他死前,過繼的那孩子,估摸也有九歲大了。
長街上的雪積起好一些,裴鈞補褂外罩了狐皮裘,默默無言地撐傘順街走著,待過了個街口,正見個推了烤栗鐵爐的老父,似是收攤兒回家了。
這老父冒著雪,身后跟了倆小娃娃,手里還牽了個大些的,嘴里正絮絮叨叨地訓著:“……爹賺點兒銀子多不易,供你你還不讀書——不讀書怎么考舉人!”
“考舉人有什么好?”他手里那孩子仰頭問他,“爹爹,讀書可累啦?!?
“累!不累怎么考得上!”老父嘖了一聲,提起聲音點他腦袋:“考舉人好處可多了去。等你中了舉,一路上去再中進士、點翰林,點了翰林就有官做,做了官就有錢賺——”
“賺誰的錢?和賣栗子一樣兒嗎?”孩子打斷他。
裴鈞聽到這兒,輕輕笑了聲,抬眼看那老父緊了緊攥住孩子的糙手,已抖落出他僅有的見識:“自然一樣兒的。等做了官,誰的錢不能賺?咱們賣栗子也是替當官兒的賺了錢呢,你再瞧瞧那當今的——”他顫抖著壓低聲音,“——那裴尚書,他不連皇上的錢都賺么!等你日后也做了大官,還要坐堂審案子打人呢,出起門來開鑼喝道,可別提多威風。這要不念書,不考舉人,不做官,威風哪里來呢?”
可他手邊兩三個娃娃是聽不懂老父的警世名言了,不過只聽見句裴尚書,嘻嘻哈哈就唱叫起來:
“裴尚書,裴尚書!說他像豬不像豬!吃了私家又吃公,遲早吃成個大胖蟲!哈哈哈哈!”
老父嚇得丟了車去一個個捂他們嘴,無奈一人卻追不上三個。三個娃娃在街角上且跑且跳,將這童謠再唱了整三遍,這才嬉笑著被老爹逮住老大,提了后脖領往南邊兒巷子里攆。
而裴鈞在此撐傘拐向東去,在夜雪長巷里踽踽走了一炷香時候,終于回了忠義侯府。
府里董叔還沒睡下,緊趕著叫六斤去打了水替裴鈞寬衣擦身,自個兒立在邊上報府里的事務。裴鈞聽著點頭,想起一事,解了衣裳問董叔:“鄧準呢?”
董叔道:“睡下了,我去替大人叫起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