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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食指勾一勾,從前真是讓裴鈞大熱天火爐烤著都能冷汗驚醒的動作,一直到他后來入了衡元閣罷去少尹之職,不再隸屬晉王手下聽命辦事兒了,對此都仍舊心有余悸。
——畢竟從少年時起,只要晉王食指一勾,落他頭上準沒好事兒。
而現今,這厄運隨著他回魂還陽,竟又開始了。
裴鈞忍了手臂陣痛,扯起面皮拱手朝上司一揖,認認真真做小伏低:“祭禮方畢,晉王爺受累了。”
晉王放開手去,看了看裴鈞身上微皺的袍子,舒眉瞥眼他來的方向,進而滿臉風清月明:“裴大人御殿勸學也不松快,同累同累。”
裴鈞只覺一口血哽在喉頭。
他含氣垂手將袍擺的破洞再往里塞了塞,正要打禮告辭去做正事兒,卻聽晉王見四下暫且無人,扭頭問了他一句話:“裴大人,前日御史臺著人去了京兆司部尋你,是問你何事?”
此問把裴鈞打來一懵。他才醒過來沒多久,饒是記性過人,也總不至于能記住多年前哪個御史小官的個把句話。
“嗐,王爺,御史臺還能問什么事兒?”他一撇嘴,演得很像那么回事兒,又道:“再說您門生張三張大人在御史臺也算個人物,您又何須來問臣?”
晉王微微挑起眉梢,斜睨裴鈞:“門生既已出任,則再無問詢之禮。孤現下只問你,御史臺要管的,是你禮部的臟水,還是京兆司的案子?”
這話中“禮部”一說,裴鈞猛然就有了些印象,順帶上現下年份,估摸著應是當年禮部那起舞弊案。想到此,他也不直說,只笑道:“王爺勿憂,當是同京兆司沒甚干系的。”
晉王聞此,大約也知部院內話不便相告,遂也不再過多糾纏,回身間目光不經意在裴鈞袍上停了停,唇角忽牽起個弧度。
“裴大人,你補褂壞了。”
——果真是哪壺不開揭哪壺。
裴鈞忍了:“……謝王爺提訓,臣回去就補上。”
晉王卻是長眉一皺,看了看元辰門,清凌的眼中帶了絲疑惑:“裴大人回府,當走司崇門罷,怎來了此處?”
……我要你管。
裴鈞心里直想提刀上前捅晉王兩下,面上又做不得不悅,只好點頭哈腰道:“哈哈,王爺明鑒,王爺明鑒,臣這是去青云監,瞧瞧門生鄧準。”
晉王頓時了然,垂著眸子想了想,忽而道:“哦,那便一道罷。”說罷當先走在前頭。
裴鈞:“……?”
……誰要跟你一道啊?
走在前頭的晉王見裴鈞沒跟上,回過頭來微微挑眉:“裴大人?”
裴鈞:“……”
——真是人在屋檐下。
裴鈞心內低嘆一聲,認命般袖手跟上:“來了來了,臣來了。”
裴鈞此去青云監,確鑿是為了瞧瞧鄧準。
鄧準是拜在裴鈞門下的青云監生,叫他師父已經四年。
青云監在前朝曾稱國子監,那時是將宗親貴族與高官功臣子孫雜合了一處所辦,雖授業先生皆是有頭有臉的名儒,可一窩子富貴少年湊到一處,到后來不免有些烏煙瘴氣,盡出些雞飛狗跳之事,愈發不成樣子。
是故到了本朝,祖皇帝爺大筆一揮,將國子監廢了,從此沿著元辰門東邊兒劃出道宮墻來,將這教習之所一分為二:宗親貴族皆放在墻里的寶蟾宮教養,對外也稱“宮學”;一墻之隔的外側,新辟一館,賜名“青云監”,名額多放給高官功臣有為之后,剩下的不到十一,才用于納取天下寒門的有學之士。
跨入了青云監,一樣要參恩科舉試,可在監學生已是人中龍鳳,十有九五都是穩妥入朝的,而朝中百官食天子俸祿,亦有義務為舉國培育人才,所以每個監生都可從在朝官員中擇一人為師,拜入其門,直至入朝三年后出師,又可自帶門生,如此循環往復,已成規俗。
能考入青云監的寒門學子,當算是學問頂好的,裴鈞這學生鄧準就是這頂好之一。可一旦入了青云監,監中皆是一國上下最拔尖的少年,在這頂好之中,鄧準又只算個墊底兒的。
當年若非裴鈞機緣巧合收了鄧準,滿朝百官估摸沒誰能對這學生瞧上眼。
此話且不多說,單說裴鈞今日來,只因他記得便是前世今日,鄧準因在課上被人再三侮辱,實在氣之不過,便于青云監外使墨硯砸傷了肇事之人——寧武侯世子唐譽明的門生。
寧武侯府重壓之下,鄧準被青云監除名,且在大理寺受責八十大板,判朝廷永不錄用,往后多年便都只得在裴鈞府中任一賬房。而那個被打的人也沒得好,至此皮相壞了、官途受阻,終生不可能御殿聆旨了。
裴鈞自己算是重活過來,前世的風云也曾叱咤過了,心里仿似并不甚在乎什么,可唯獨想起門生此事多有抱憾,故此行意之拳拳,便是想去阻止鄧準打人,以正其官途,可是……
他抬眼瞥了瞥身邊的晉王,問道:“王爺去青云監貴干?”
晉王領著他出了元辰門,頭也不回道:“張三今日擇生,曾請孤來替他掌掌眼。”
裴鈞這才了然。
張三,字見一,曾是晉王爺的門生。此時裴鈞想了想自己的門生鄧準,又想了想晉王的門生張三,竟覺心里略有些不是滋味兒。
實則鄧準和張三是同期考入青云監的,也就是同窗。
鄧準是個十足寒門子弟,蹭著榜尾能入監已是燒高香了,但資質有限,三年前恩科失利,未入殿試,幾乎丟盡裴鈞顏面。而晉王的門生張三卻是監生頭籌,當年被大紅字寫在青云監錄生的榜首,考入后卻被人發現,他竟是前吏部尚書、現攜領青云監的文淵閣大學士張嶺的幺子,自己放棄了無考保入青云監的資格,卻還是從一干監生試子中脫穎而出,且在三年前的同一場恩科中名貫狀元,由少帝御筆點進御史臺奉職。
資質上,高下立判。
理所當然,張三成了監生屆長。提訓眾監生時,他曾面若冷石說過這樣一言:
“寒門子弟別以為世家之中只有庸夫,權宦之后亦不可認定庶族平民沒有高人。從今以后,我等必將勉力學業、勤修不綴,只因一朝入班為臣,皆是為了朝廷做事,忠誠之心別無二致,無需因身怯職,也需記得這青云監中,絕沒有身份高下之分!”
一時監中歡呼雷動、響徹云霄,張三這名字,便在朝中傳為一樁美談。眾人逢了張嶺就夸他兒子極有出息,張嶺卻是胡子一抖,直眼薄唇道:“那小子還差得遠。”
嘖。裴鈞此時想起張嶺那冷峻神容,雞皮疙瘩都還能起一溜。
“不過,”晉王突然在裴鈞身邊站住了,看向他道:“有張大學士在,裴大人怕是進不了青云監。”
這一針要害,又把裴鈞給扎噎了會兒,半晌才道:“臣不進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