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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加快速度把所有的信收好,摞齊,交到郭慨手上。郭慨發現她的眼眶有點紅。
“我在想,不管文秀娟是怎么得來這些信件的,當她看到這些信時,是怎樣的心情啊。”
4
回家的路上,柳絮一直在想,如果她在收到遺物后第一時間就打開發現了這些信,會怎么樣。如果這些信被調包過,故意要誤導她做一些事情,會是什么事呢?
她還是想不出,應該就和剛才回答郭慨的一樣,什么都不做、繼續做一只可悲的蛇鳥吧。
直到她在樓底下碰見下班回來的費志剛。
會和費志剛說的,她突然意識到。一定會和費志剛說,這是她當時唯一的依靠。說了之后呢,如果兇手就是想要費志剛知道這些事,想要費志剛看見這些信,那么費志剛又會是什么反應,又會做些什么?
太復雜了,完全想不下去。
費志剛問你出去啦,柳絮嗯了一聲,也沒說去了哪里。費志剛覺得柳絮有些心事,但他兩天里上了三臺手術,實在沒力氣這時候去探究妻子有什么苦悶,洗了個澡往床上一倒,再醒過來,是夜里十點半。
柳絮睡在旁邊,客廳里亮著小燈。費志剛小心起身,走出臥室。餐桌邊的椅子已經拉開,他坐下,收起塑料飯菜罩,下面是三個菜和一碗擱著筷子的白飯。他慣常這樣,連續工作,回到家里倒頭就睡,晚上餓醒吃點東西,看點書或玩會兒電腦,到凌晨再接著睡。菜是白灼基圍蝦,馬蘭頭拌豆腐,紅燒帶魚。柳絮的手藝是很好的,這些年來她一直努力過生活,把妻子這個角色詮釋得很好。除了沒有孩子。費志剛沒熱飯菜,一個人慢悠悠吃了二十分鐘,洗了碗筷回到臥室,坐到電腦前按下啟動鈕。風扇和硬盤的蜂鳴聲漸次響起,費志剛聽見些別的聲音,回頭看到柳絮半坐起來。
“吵到你了。”
“沒有。我沒睡著。”
費志剛見柳絮只是坐在那些瞧著自己,黑暗里看不清楚妻子是什么表情,就問她這是怎么了。
柳絮從床上下來,打開了大燈。
“還記得文秀娟嗎?”
費志剛把身體完全轉過來,背對著電腦坐好了。
“當然記得。”他說。
“她留給我一樣東西,一管蕭,生前她時常吹的。我一直沒打開看,今天早上我看了。發現蕭里藏著這個。”
柳絮拉開床頭柜的第一格抽屜,取出那些信,遞給費志剛。
這些信,費志剛來來回回看了整兩遍。
“這是真的?”他問。
柳絮沒有回答。
“我不該看到這些的。”停了停,他又說,“所以,我的同學里,我的同事里,現在有兩個殺人兇手。”
他又拿起信看,翻了幾頁放下,說:“其實我想過的。不光我想過,相信班里其他同學也都想過,文秀娟到底是病死的,還是……但是沒有人說,沒有人查,連她爸爸也沒說什么,遺體很快火化了,沒做尸檢,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沒想到,今天你又把她翻出來了。”
“文秀娟,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柳絮問。
“你和她是好朋友。”
“但我和她只認識了幾個月。”
“你想做什么?”費志剛注視著妻子。
“我想……”柳絮想要找出文秀娟死亡的真相,想要抓到兩個互相通信的謀殺者,想要對得起朋友,對得起她臨終最后的愿望。但她只說了兩個字,沒有膽氣把剩下的話說清楚說明白。這是她的家,這里現在只有她和丈夫兩個人,但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背后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不,是兩雙眼睛。
費志剛搖了搖頭。
“你想做什么,都不敢說出來。”
他走出去,再進來時手里拿著個空的杏花樓鐵皮月餅盒子,那原本是家里放常用藥品的。他把信放進去,把桌上的鼠標、筆筒之類的雜物掃到一邊,留出一方空地,把月餅盒放到中央。
然后費志剛點了支煙,深深地吸了兩口,過了半分鐘,才慢慢開口。
“我們的這些同學,現在都在各個科室的主力位置上,這六年,每一個人都非常用心,就醫生來說,都是優秀的,而且救了不少人。當然。當醫生的救人,和殺害文秀娟,是兩回事。但作為殺人兇手,能夠多救一個人,也是多一份補償。最主要的,我最擔心的事情,如果你現在報警,光憑這些信,能不能重新立案?”
他吸一口煙,看著柳絮。柳絮沒有說話。郭慨沒有提過報警的事情,他自己是警察,不提報警,也許的確走正常途徑很難立案吧。
“已經九年了。如果立不了案,你就又像當年那樣,把自己推到一個危險的位置上了。就算重新立案,能不能破,破不了的話……”費志剛嘆了口氣,接下去的話有些難以啟口,但總還是要說出來。
“破不了的話,你會怎么樣,我會怎么樣?這兩個兇手,心狠,手辣!你當年掉進尸池里,我知道一定有內情,但忍著一直沒有問,現在看起來,就是他們干的。因為你那個時候在查他們。如果不是我,你這條命已經沒了。他們是做得出來的。九年前能做,九年后也能做。那個時候,我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警察更幫不了我們,我們就是第二個第三個文秀娟。”
柳絮的臉變得更白了。
費志剛抖了抖煙,煙灰落進月餅盒里。他看了一眼,拿起打火機。
“已經過去九年了。已經過去了。活著的人,讓生活繼續吧。”
火苗從火機上騰起來。費志剛看著柳絮。
柳絮沉默著。
費志剛點著了那些信。火和煙升起來。他看著火,又猛抽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扔了進去,長長嘆息。
柳絮望著這蓬漸趨熾烈的火。心里想著。原來告訴了費志剛,他是這樣的反應呵。但他剛才說的是有些道理的,已經過了九年。九年前呢,他也會把信燒了嗎?
無論如何,還是先不告訴他郭慨的事了吧。
5
柳絮開始看偵探小說。一天兩本,一個星期十四本,看得她想吐。
她是去看小說中的偵探的。看偵探如何一層一層抽絲剝繭,抓出兇手。在那些小說里,無論怎樣離奇的案件,最終總能真相大白。然而柳絮越看越沮喪,她發現自己無能為力,如果她是書中人的話。她設身處地,假裝自己真的是穿著風衣叼著煙斗漫不經心出場的偵探,可是她看不見一絲一毫的線索,直到真相揭曉的那刻,她把書回翻,才看見線索早就明明白白攤在眼前,從第一本,到第十四本,她完全沒有一點點的長進。迷霧從字縫里飄出來將她困往,再怎樣揮手驅散,都無濟于事。柳絮意識到自己就像是書中偵探的助手,或者警察,總之就是那類專門塑造出用來襯托主角的角色,甚至,比他們都不如!
當柳絮努力想象這些故事,想象自己闖入進去身臨其境的時候,盡管她無法成為一個偵探,但卻成功地越來越接近故事中的另一個主角。是的,她對那些兇手越來越害怕,仿佛能聞到肚子剖開后的腥臭味,仿佛能看到絲巾勒緊脖子時的深痕,仿佛能聽到刀鋒在白骨上刮過的錚錚聲,若隱若現的腳步隨時都會在身后浮起,與兇手相伴的感受,柳絮想,是因為自己真的有過這種經歷吧。
“看這些沒什么用的。”郭慨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