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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像是幼時在林間玩耍,偶然抬頭掃見一棵開花的樹,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氣。
不知過了多久,地上蜷縮的人劇烈咳嗽起來,打破了這份寂靜。他瘦弱的身軀幾乎弓成一個圓,卻有一條腿拖在地上。傳志心下不忍,忙道:“你不打緊吧?”阿笙拿過包裹,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藥丸遞給他:“想是風寒,你先喂他吃了。”傳志接過,又拿了水袋,過去將那人半抱在懷中,撩開他散亂長發,用袖子抹去他臉上水珠,方認出這人,竟是昨日在街上救的那個乞兒。
阿笙看他不動,問:“你愣什么?”
傳志忙將藥丸放入乞兒嘴中,又喂他喝水,待他吞咽下去,方對阿笙說:“我見過他。”遂將昨日事情大致講過,末了,低頭見這孩子面色由青轉紅,已然睡去,喜道:“阿笙,這藥管用得很!他已經睡了。”
“你聲音再大些,他也不用睡了。”
傳志笑笑,將他輕輕放在火邊,脫下半干的上衣罩他身上,又坐回阿笙身邊,輕聲道:“那小公子下手太狠,他拖著一條殘腿,也不知如何走到這里。他衣裳這么破,又受了傷,又冷又餓的,一定難捱得很。”
阿笙兩指放在唇邊,輕聲一吹,黑馬便朝他走來,跪下身子。他從馬背上拿了條薄毯,扔進傳志懷里,方冷冷道:“他敢偷那么多財物,便該知道會有何下場,這世上可憐人千千萬萬,去做齷齪勾當的又有幾個?小小年紀,偷些饅頭包子也就罷了,竟打首飾鋪的主意,這小子倒也厲害。”瞥見傳志臉色一變,又輕聲道:“死不了。做這藥丸的,是天下最好的大夫。雖治不好腿——”他說到這里,忽停下再不肯說,靜靜望著火堆。
傳志等了片刻不見作聲,便問:“雖治不好腿,但怎樣呢?”
阿笙拾起一根樹枝,邊撥弄火堆邊道:“他是死是活,干我何事。我又何必跟你解釋這些。”
傳志看他態度忽變,頗為不解,卻也不再追問,將薄毯蓋在腿上烘著,看眼外頭雨勢道:“咱們說不定要在這里過夜了,你困不困?還冷嗎?你要不要先睡一會兒?地上涼,我坐在這里,你枕在我腿上睡吧,興許舒服一些。”他態度坦蕩,口吻平淡,并未覺得不妥,如同在說一件極為平常的事,反是阿笙回過頭來看著他,半晌才問:“昨天在樊樓,你為何救我?”
他舊事重提,傳志臉上一紅,忙道:“你,你知道的,我沒有瞧你不起,只是因為,因為我看出你雙腿不便,所以才……你還在生我氣?”
阿笙轉過臉去,淡淡道:“算了,你哪懂這些。我不困,你自己睡。”
傳志小心道:“你真的不生氣?”
阿笙挑眉,睇他一眼:“你為何總覺得我會生氣?”
傳志想了想,嘆息一聲道:“我小時候住在山里,成日見到的,除了九叔和爺爺,就再無旁人。九叔脾氣不好,我總是惹他不高興。爺爺性子也怪,高興時便對我很好,不高興了,好幾天都不知他跑去哪里——你莫多心,他們都待我很好。我那時候總覺得山里很好,一輩子也不想出來。后來我見到你,我覺得,覺得你……你哪里都好,我真羨慕你。爺爺高興時教我識字,什么‘有朋自遠方來’、什么‘海內存知己’,我聽不懂。爺爺解釋道,那是在說,有朋友是一件很好的事。我從來沒有朋友。我那時候常常想到你,心里覺得若能跟你做朋友,一定很好。不過更多時候,我心里想的是,絕不能被你比下去了。”他說了一大堆,并未回答阿笙問題,也不自知。
阿笙卻聽懂了。他沉默片刻,打了個哈欠道:“我困了。”
傳志當他聽累了,頗不好意思,掀起毛毯:“你要——啊,腿上都是……”話未說完,阿笙已經躺下,枕在他腿上道:“你想睡了叫我便是,小心守夜。”傳志低頭,見他已經閉上眼睛,便將那句“都是泥”咽了下去,給他蓋上毯子掖好,怔怔望著他蒼白臉頰,心道:他定是受涼了,要燒些熱水才好,也不知道這小兄弟有鍋子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