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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清楚,便將衣服撈了起來,如同胳膊突然長了數尺,傳志想了許久,也沒明白那是怎樣做到的。
這日付九黑著臉空手而歸,并不知傳志偷了懶。
之后幾天,付九不再出門,坐在院中看管傳志練功,稍有不足便厲聲呵斥,打斷了兩條竹篾。付九少時,方老爺事務繁忙,專門聘武師教他們幾個下人功夫,那武師拿錢辦事,又是粗人,哪里知道循循善誘、因材施教的道理,對徒弟們非打即罵,苛刻之極,付九對老爺唯命是從,學武時更是全心全意,并不覺師父有錯,眼下教導傳志也是如此,生怕打得輕了,傳志記不住教訓。
好在傳志身子骨不弱,雖疼些累些,倒沒有生病。他睡得不足,白日里精神不濟,功夫也練不好,付九當他故意敷衍,又下狠心責罵,如此循環往復,半個多月下來,馬步仍扎得搖搖晃晃,全無絲毫進境。
又一日練習時,傳志眼前發黑,頭暈得很,松松垮垮擺好架勢,一個勁打哈欠,付九一把拍他背上,怒道:“昨天怎么教你的,睡一覺便全忘了嗎!你爹你爺爺都是了不得的高手,你這幅樣子,哪有臉見他們!”
力道太大,傳志一個踉蹌,撲倒在地。
付九抱手,冷聲道:“站起來。”
傳志咬牙,抹去臉上泥土,一手撐地想要爬起,掌心一滑,又跌了回去,摔得滿嘴塵土,口中苦澀之極。
付九又道:“這點苦都吃不得,你怎么給爹娘報仇。快起來。”
自從被告知身世,沒有哪天不聽到“報仇”、“方家血脈”之類言語,傳志緩緩爬起,看著眼前付九的一雙黑靴,又聽到這話,突然胸中滿是委屈,眼淚一個打滾,奪眶而出。他雙手撐地,跪倒在付九面前,深深低著頭,哭道:“九叔,我不想學武,也不要報仇,我不要姓方了,好不好?”
付九似是沒聽清楚,輕聲問:“你說什么?”
傳志一抖,佝僂著身體,額頭貼向地面,繼續說:“我不要姓方,我不想報仇了,我不要報仇了,九叔,求求你,求求你。”
他不敢抬頭,不敢動,全身戰栗不止。
過了好久,付九都沒有反應。
又過了好久,他忽聽鏗的一聲,頓覺后頸一寒。他知道,那是一把刀,寒氣逼人,削鐵如泥,刀鞘上有一支梅花,血紅的花瓣似乎永遠不會褪色,那是方家的標記。
傳志聽到頭頂傳來淡漠的聲音,似乎距離很遠:“少爺今天累了,明日再練。”
傳志稍稍抬頭,看到那雙靴子大步遠去,直到消失在視野里,登時身體一軟,癱倒在地。
這一躺,直躺到夕陽西沉,夜幕低垂。傳志攤開四肢,仰著頭,看到滿天星辰,鑲在漆黑的夜空中。山林中蟲鳴陣陣,也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似的。傳志躺在院子里,天為蓋,地為廬,恍然發覺自己真小。他在山里玩的時候,只看著眼前的路,尚不以為意,一旦抬起頭來,才發現上頭遮天蔽日的樹冠,人像是被樹林吞掉了一樣,他常常想,自己是不是走在樹林的肚子里。眼下,天和地連在一起,他在中間,不也是給天地吞掉了嗎?
那把刀,稍進一寸,便能要了他性命;然而,就算沒了性命,又如何呢?這么大的山,這么大的天地,一個人的性命,實在算不了什么。
他躺在地上胡思亂想,忽聽耳邊吱吱兩聲,懶洋洋轉過頭,小松鼠抱著一粒松子,站在他面前,不禁笑道:“你怎么又來啦。”
松鼠甩甩尾巴,將松子在他鼻尖一磕,又捧到嘴邊,快速咬開果殼,碎渣掉在胸口的茸毛上。傳志抬起食指,輕輕摸它腦袋,它也不躲,專注地吃東西。
“你有沒有爹娘?”傳志問。
它很快便吃完了,腦袋湊過來嗅嗅傳志鼻尖,又爬上他胸口,吱吱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