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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他今晚七點二十五下飛機。”
陸文元接到助理電話的時候手頭上的工作才堪堪完成一半,現(xiàn)在是下午兩點三十分,他隨手點了根煙掛斷了電話。辦公室的巨大落地玻璃窗被窗簾遮住了大半,陽光從外面窺探進來,落下了深淺不一的斑駁投影,他的目光停在辦公桌的一張被撕成兩半的照片上,龜裂的縫隙猙獰又扭曲,亦如上面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這是四年前他和陸錦年的合照,照片里他摟著陸錦年的肩膀笑得恣意落拓,那是他們重逢后關系最好的一年,好到連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像是夢里南柯。在之后的這些年里,在無數(shù)個輾轉反側的夜晚,他總疑心是否真的有過這么一段時光,他和陸錦年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刻想要在一起到地老天荒。
他恍惚間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六歲的那個夏天,如果時光真能倒回到那一年他又會如何?他把沒抽幾口的香煙摁進煙灰缸里,泯滅的灰燼在細碎的陽光里拼湊出分崩離析的過往,他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就像此刻一樣,因為同一個人的消息一頭扎進望不到底的深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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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元在高一那年才重新和陸錦年生活在一起的,陸錦年是他法律意義上的親哥哥,不過究竟有多“親”還有待考證,在陸文元的記憶里,這個闊別多年的哥哥早已變成一種模糊的概念。他唯一能記起的就只有十幾年前家里長久不散的中藥味,這些沉重又苦澀的味道涵蓋了他出生乃至一小半童年生活,在那之后是家庭破裂,母親對他幾乎毫無感情可言,父親偽善奸猾,發(fā)家以后迅速拋妻棄子。
他對陸錦年的記憶也就到此為止了,那年他五歲,陸錦年七歲,他還不懂得什么叫分別,他只記得離開的時候母親惡狠狠掰開了他和陸錦年緊攥的手,母親望過來的眼神怨懟又陰鷙,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原來這就叫支離破碎。
“文哥,今兒晚上去浪不?”徐正南扭過來沖陸文元擠眉弄眼,他直覺陸文元這幾天心情不好,想叫他出去一起放松放松,“我哥在城東那邊新開了個酒吧,比這附近的強多了。”
陸文元抬頭懶懶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睡了一上午,整個人有點昏沉,徐正南不依不饒地晃了他幾下:“去吧文哥,你不去咱們卡座的妹子質量能下滑好幾個擋!”
陸文元被晃煩了,敷衍著說了一句晚上再說吧,然后伸手從課兜里摸出手機。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時間,但一條短信不合時宜地闖進他的眼睛里,陸文元怔了一下,臉色肉眼可見的陰沉下來。
徐正南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發(fā)信人是陸澤煬,他好兄弟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倒霉爹,他咽了口唾沫立刻噤聲,連到底寫了什么都不敢再看了。
陸文元最終還是沒去酒吧,這幾天隱隱的煩躁終于在今天收到陸澤煬的信息時到達頂峰,他在路邊的燒烤攤隨便點了幾瓶啤酒,被倒扣著的手機在桌邊自顧自地震動,他索性拿起手機準備關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那條沒被點開的短信又不知好歹地撞了過來:「放學別亂跑了,你哥今晚回來。」
陸文元在桌角磕開啤酒蓋猛灌了一口,十一年過去了,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百毒不侵,當那些被拋棄時的畫面他在腦海里一遍遍循環(huán)播放以后,洶涌的恨意與不甘都在時過境遷中變得麻木不仁。但此刻,當他再看到“哥哥”這樣的字眼時,那種無法控制的憤怒和焦躁讓他無法再繼續(xù)自欺欺人,他不得不承認,整整十一年,四千多個日日夜夜,他從來沒有忘記,也從來沒能從被拋棄的負面情緒中解脫出來。
被母親掰開的兩只手是他童年時代夢魘的源頭,陸錦年是從未打磨過的鈍刀,在他滿懷希望會被哥哥接回去的那段時間里一下一下將他凌遲得血肉模糊,現(xiàn)在傷口長好了,可這些切膚之痛不會消失,它們滲透進他的血肉里,變成一碰就炸的雷區(qū)。
在這樣的城市里,凌晨十二點不過是徹夜狂歡的開端,在明亮妥帖的陽光褪去之后,藏污納垢的城市才會在黑暗中張牙舞爪地原形畢露。
陸文元按開指紋鎖的時候剛過十二點半,參考他平時鬼混的時間來說其實不算過分,這個時間家里是不會有人的。陸澤煬平時不跟他住在一起,只有偶爾想起來自己還是個父親的時候才會過來吃頓飯,所以陸文元壓根沒想到客廳的燈會是亮著的。
他在玄關蹬掉鞋子,看也不看就往樓上走,反正這個家里也不可能會出現(xiàn)什么讓他待見的人。
“...圓圓,你回來了?”這陌生的聲音明顯有點遲疑,陸文元在樓梯上頓了頓才慢慢回過頭來。
站在沙發(fā)前的是十八歲的陸錦年,其實陸文元已經(jīng)不大認得出了,十一年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幼童長成少年,長到曾經(jīng)無話不說的兄弟相顧兩無言。
陸文元沖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嘴角邊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別這么叫我,我覺得惡心。”
陸錦年低著頭不再說話,茶幾上的練習冊被紗窗漏進來的晚風翻得呼呼作響,他的耳邊很快傳來摔門的聲音,“砰”的一聲,把他們之間靜止的空氣砸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