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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聽見了她的小小抱怨,沒指責什么,只輕聲道:“她心性素來簡單,碰到有人污蔑便一時沖動,倒也并非故意。”
阿悅想了幾秒,才意識到這個“她”指的是王氏,隨后驚覺,原來魏昭一直也知道自己的母親沒什么心機。
換句話說,就是不聰明。
她還當表兄這孝順到近乎傻氣的性格,絕不會說王氏半句不好呢。
這讓阿悅看到了些許希望,不由小聲試探道:“阿兄,大舅母這樣……你不生氣嗎?”
如果趙婆子當場死了,那就是死無對證,從她死之前說過的那番話來看,王氏就很有殺人滅口的嫌疑。于王氏而言,固然會影響她的名聲,可此事最受損害的還是魏昭,這種風口浪尖,他頂著身世不明的傳言登基,無疑會遭受許多質疑。
阿悅仔細地看,試圖從魏昭的表情中分析出一點細枝末節,好叫她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可魏昭畢竟是魏蛟最為愛重的長孫、欽點的儲君,又怎會輕易讓人看出心思,何況他慣來以笑示人,便更叫人摸不著深淺,“氣是最無用的,與其如此,倒不如趁傅氏得意之際,去查清趙婆子家人,再作其他打算。”
說得有理,可這并非阿悅想要的答案,她忍不住問,“阿兄,大舅母長年這樣對你,你為何……”
捫心自問,如果自己有個這樣偏心的母親,阿悅對她無論如何都親近不了,更別說時常請安關心。
魏昭失笑,阿悅自出生那日起就備受寵愛,除去因姑母逝世而使姑父癲狂傷了她之外,她身邊的至親長輩沒有一人不疼愛她,這約莫就使她認為,親人的疼愛是理所應當的,做得稍微不全便是不好。
事實上,阿悅還真是這樣想的,無論前世今生,她感受到的都是親人的關愛與疼惜。前世除去因心疾早早離世,她再沒什么可遺憾的了。
他道:“生生之母予我性命,撫養至今已是大恩,她只有一人,我和阿顯卻有兩人,心神無法二用也不足為奇。”
照他的意思,王氏不曾虐待過他就已經是大恩了。
阿悅問,“那,如果大舅母將會做一些錯事呢?而且這錯事會對阿兄你影響很大,甚至可能讓你丟掉性命。”
“將會?”魏昭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立刻反應過來,“阿悅做的噩夢……與我有關?”
不料他瞬間聯想到關鍵,阿悅有些驚訝,她并不準備把這夢說出來,因為這勢必要交待來龍去脈,其中魏昭的身世絕對掩藏不了。
雖然阿悅并不信那什么山匪之子,但這種話最好不要說半個字。
“沒有啊……我就是隨口一問。”阿悅亂中靈機一動,“我是在書中看了一個故事,覺得……唔、有些不理解。”
“什么故事?”魏昭笑看她,“不妨說與我聽聽。”
阿悅喔一聲,立刻編了個故事,“是說有一漁村,一對夫婦生有三子。長子性情最好,敦厚善良,自幼就不受父母疼愛,被當奴仆般使喚。他母親與鄰居因一只雞打了起來,刮破鄰人的臉,他便下跪與那人認錯,并翻山去尋草藥來為鄰居醫治;母親私藏了貴人的衣裳想賣來換銀子,被貴人發現差點要把她打死,也是他主動站出來為母頂罪,貴人便把他當做仆從帶走了。他在貴人府中有幸被教了識字看書,因聰慧忠心被舉薦為官,發達后卻還是不計前嫌,衣錦還鄉將雙親接入城中,虔心伺候。但他弟弟很快犯下大錯殺了一人,其母不僅不主動認罪,反而包庇,釀下了彌天大禍。后來其母和弟弟被抓入天牢,這人還以身頂罪,把母親給換了出來,在城中傳為佳話。一位使君感念他的孝心,給他特赦放了出來,可從此他也成了身殘之人,無法再為官,便回了鄉中耕田,繼續侍奉雙親。”
阿悅鼓著腮,“下面的批語還盡道此人孝順、赤誠甚么的,但這不是愚孝嗎?他母親為人不善,做錯了事卻總有他來善后,就是這樣才使他母親越來越膽大肆意,從不把這些錯事放在心上,不會引以為戒,一步步筑下大錯。”
她道:“阿兄,我實在不知,這到底有什么可稱贊的。”
看起來像是單純為這故事而不滿,但從小表妹投來的灼灼目光中,魏昭何嘗看不出她眼中寫的“我感覺阿兄就是書中的這傻子”這句話。
他先是想了會兒這故事的深意,而后不禁沉思,原來他在阿悅心中,竟是這么個形象嗎?
“阿悅。”他這么叫了聲,等人看過來后問,“你不喜歡大舅母嗎?”
“……也沒有。”阿悅低下頭,不敢和他對視,“我只是覺得,今日的事大舅母做得實在……阿兄,你不能一味順著大舅母的意了,有些事也不能任她處置。她雖是阿兄的母親,但……”
魏昭頓默,今日母親確實對他提了些要求,他尚在思忖能不能應,母親就激動起來。若非阿悅的到來打斷了二人交談,他應該……的確會應下來。
他本來覺得,母親身居后宮少有人陪伴,父親的離去對她打擊甚重,許多事他能做到,便也都去滿足母親。
身在其中確實很難看得明白,阿悅的一席話讓他驚覺,有時候他確實很像書中那人,不正視母親犯過的錯,只要自己能幫她善后,便一概攬下。
而這些,其實是父親生前所為,自己包容著母親,正如父親做到的那樣。
他自己不覺得如何,卻被小表妹看出了問題。
阿悅依舊在注視著他,沉思后,魏昭低眸道:“阿兄會注意的。”
他真的會注意嗎?阿悅心存懷疑,但這種事到底也無法強逼,畢竟在現在的表兄心中,他的母親確實沒有做過什么大錯的事。
總不能因為今日王氏的沖動,就叫他從此不認這個母親。如果那樣做了,也就不是魏昭了。
作為表妹,這已經是阿悅能提醒的極限了,再往前一步,不免會碰觸到底線。即使魏昭再疼愛她,那也不是她該做的。
想到這些,阿悅呼出一口氣,終于有心思感受抱著的這具青年身體。
阿兄看著清瘦,但這胸膛……阿悅不自覺眨眨眼,這樣抱著好像還感覺挺結實的。
說來魏昭長年騎馬射箭,這些對身體和四肢的力量都有要求,他其實應該是那種“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典型身材,至少這樣抱著,是真的很有安全感。
咳咳咳……意識到自己在想什么,阿悅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把,又得魏昭關心了一句。
她的腦袋還埋在他胸膛那兒,甚至能聽到隱約的沉穩心跳聲,一說話……那股微微的震蕩感更明顯了,似乎也貼得更加緊實。
皮薄的她又開始臉紅,心中正想著還好埋著腦袋瞧不見,下一息就聽魏昭說到了。
蓮女和一干宮人齊刷刷圍上來,她們也算頗有經驗了,沉穩得很。甚至在心中饒有閑趣地想,這不是翁主的第一次飛奔出宮了,想必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知道自己肯定臉紅得厲害,阿悅怎么都不肯從魏昭身上下來,自暴自棄地想,反正今日已經足夠任性了,干脆就不管不顧做到底。
被一堆人用揶揄、看好戲等暗搓搓的眼神掃著,饒是魏昭也不自然地咳了幾聲,“幫翁主再備盆熱水,不用這么多人伺候,只留蓮女和慧奴二人,其余人在外侯著罷。”
“是。”
被抱著放到了床榻,阿悅等了會兒才小心翼翼探出腦袋張望,然后就聽見熟悉的聲音,“終于肯露面了?”
“呃……”周圍一時沒動靜,阿悅還以為他暫時去別處了呢,討好地笑,“阿兄……”
魏昭忍笑,小表妹今夜可是多了不少新面孔。怪不得往日曾聽其他同窗說甚么,不論年紀多大的女子都不能小覷,因為你永遠不知她下一秒會是什么模樣。